時已深秋,遠在捷克的波希米亞高地,針葉林早已褐盡落透。一個波希米亞人把枯林收進歌中,四處漂泊,從19世紀的巴黎貧民窟浪盪至21世紀的沙漠,乾涸的喉嚨哼著來自家鄉、永遠不會忘記的經典歌謠——
這通通是F在香港的狂想。
整個社區都知道,F總是頭戴全罩式耳筒,比劃敲鼓和彈奏電結他的手勢,每天從斜坡上的家下山。走六分鐘,剛好轉完一首歌,便來到山下的廣場,去那間滿牆紅藍綠橙paisley pattern的異國餐廳吃早餐。他點開Spotify最愛清單,裡面只有一首歌。由於不願買會員,他得先聽一段無可避免的廣告。還未完,一聲精神有力的「早晨」便傳了進來,如近年尾仍然佈滿汗味的空氣般令人煩躁。他打開降噪功能,隔絕雜音,活在自己的狂想中。
世人總是談論最潮流的資訊,誰誰誰上了音樂節目,誰誰誰出了新歌。F不聽新歌,不如經典。以前的歌會流行,也會流傳,如夏去秋來;如今季節以日來度,昨日的歌被收錄進懷舊經典歌單。
他出了大堂。熟悉的A Cappella前奏還未響起,又一段新廣告。
整條街都是常綠樹,或許深秋從不存在,波希米亞人在香港會熱死。
F最愛英國的皇后樂隊。然而在皇后駕崩許久的年代,年輕人只知年邁的英皇,還以為他從小登基,像童話中自古以來便存在的老國王——如今的小孩也不讀虛構的童話了。
住同層的胖胖小孩剛好也在大堂,校服恤衫亂飛,背著鼓脹的書包,手拿結他袋,跑過來問:
「你今天聽甚麼歌?」
屋邨樓下的噪音讓F作嘔,但他仍願意短暫除下耳筒。
「仍是那首。」
「有很長的英文字,連歌也很長的那首嗎?叫甚麼來著?」
胖胖小孩眼仔碌碌,那副長得簡單的臉,逼使F日復一日回答這同一條問題。他不討厭重複,像個傳教士每天傳揚所愛,反而生起捍衛經典的使命感。
「Bohemian Rhapsody,這是經典中的經典。」
耳筒內響起一陣急速的擊鼓,3秒後迎來音調毫無偏差的電結他獨奏。這是AI音樂,F早就發現它們的創作公式:精準、完美,一切都符合人類的聽覺審美。他不稱之為音樂,那只是精密計算出來的洗腦聲音。
F抽回遞出的耳筒,胖胖小孩失望地退後一步。
「不是不讓你聽,只是播錯了歌。」
F連環劃動手機屏幕,刷新那只有一首歌的清單,程式彈出「所選歌曲已下架」。Apple Music、YouTube、Bilibili,全都顯示這一句。被遺忘等如死去,曾經人人會唱的經典,就這樣消失在抓不到的大氣中。他家裡還有CD和黑膠碟,因為播放太多,早已生出刮痕和雜音。
F輕拍路人的肩,把手機湊近人家鼻頭,挨個問道:
「你記得這首歌嗎?」
胖胖小孩托一下書包和結他袋,身影消失在斜坡下。
「你們記得這首歌嗎?」
「有人記得這首歌嗎?」
路人緊抱衣袋逃離。一樓單位突然打開窗戶,探出四個人頭,放聲高歌,F苦尋的 Bohemian Rhapsody。綠化草叢中竄出陌生的老人、成人和小孩,成雙成對,張大嘴巴合唱。些微的不同步,無礙匯演。大樓保安彈奏垃圾站那部木頭霉爛的鋼琴,音準完美無瑕。眾人朝F聚攏,一圈一圈收縮,胖胖小孩從人群中探頭,騎著膊馬,高舉電結他,靈活的手指勾出經典前奏。
四面回盪起一把古老又熟悉的嗓音,振奮有力地喊一聲「媽媽」,游過街坊合奏的聲海,像風,又像水流,纏繞不知所措的F。
耳機不知從何時起掉了。
F才三十出頭,沒能親證皇后樂隊的風采,也沒多親歷皇后的管治。但他愛經典。Is this the real life? Is this just fantasy? F、胖胖小孩和路人都不知道。他們甚至不知道一首經典下了架。只知今天,在經典被遺忘的年代,F沒有戴耳機,仍比劃敲鼓和彈奏電結他的手勢。
時已深秋,遠在捷克的波希米亞高地,針葉林早已褐盡落透。他把枯林收進歌中,四處漂泊,從19世紀的巴黎貧民窟浪盪至21世紀的沙漠,乾涸的喉嚨哼著來自家鄉、永遠不會忘記的經典歌謠——
2025.12.09
原載於《別字》第9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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