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民偉廣場上人貼人,看不清臉孔,但氣氛聽上去很歡快。終於輪到我們踩上紅地氈,來到簡陋的畢業典禮宣傳板前。四方八面的閃光燈烤熟我的視網膜,一剎缺氧的慌亂,心臟向頭顱送上天旋地轉的炙熱急流。那隻摟著我肩的肌肉手臂,乃至遠處路過的陌生人,通通失焦成白茫茫一片。
我輕托眼鏡——
肉色散光拳迎臉而來,在我鼻前彈出一根指尖。我無法調整焦距。
「好醜樣!你的眼鏡呢?」模糊的臉配上熟悉的聲線,只有四年保質期的健身死黨尖聲嘲諷。我從不覺得大學友誼有多長久,失散在茫茫社會裡,偶然在街上碰到,我們會點點頭,然後不知說甚麼好。這種疏遠從今天悄悄開始。
我問:「畢業典禮後見過嗎?」
他說沒有。我總覺得他忍笑的語調很輕率。
我翻遍衫褲口袋,大學生三寶原子筆、學生證和眼鏡盒都不見了,定是落在典禮會堂。方才上台領畢業證書,難道落在座位上?讀了這麼多年書,總有種錯覺,世界和前路永遠清晰。
憑著這四年上學的肌肉記憶,閉著眼也能走到目的地。但白茫茫的模糊世界比閉眼更可怕,每個人都像課後飯友,每個人都像墓地遊盪的屍魂。我推開廣場上的每個輪廓,那些分不清是人是物的障礙。更令人煩厭的是,死黨在身後高聲闊談,聲線嘹亮的吉伯列殊,像一種我從未學過的語言,無法理解的廢話。
大學會堂沒有燈光和冷氣,門邊摸不到燈掣。在看不清的黑暗世界,空氣流動的弧線清晰可見。被典禮情緒加熱而熟透、膨脹飄升的空氣,自禮成後就不曾離開,待人走茶涼,又回到壓沉沉的座位底下。我檢查過,那裡沒有我的眼珠。我撫過整行被人坐壞的粗糙座墊,腳底掃探亮著昏暗地台燈的樓梯走廊,處處都沒有眼珠。
啪!
我在後台摸到幾顆電掣,舞台頂打下一束光。黑暗世界染上白,空氣重新注滿熱情,蒸發掉我額上侷促的汗。整個會堂的座墊被撕開,布套碎片輕飄飄的,緩緩上浮。
數個模糊的人形推開會堂的門,混雜的人聲很熟悉,是那位死黨的噪音嗎?他們在爭論?譏笑?抗辯?聲音顯化為帶菱角的圖形,撞上會堂四面精心設計的凹凸牆壁,空洞中回盪。
「他在那裡,去吧去吧!」有人說。
「直播報導眼鏡不見了的逸賢!」酷似死黨的聲音念得如急口令,「看看他的眼鏡在誰手中?」
那些人形衝下樓梯,舞台上的我站得僵直。我想這是無聊。模糊剝奪了我回應物質界一切運動的能力,只得一動不動的看輪廓變化。
「你嚇傻了嗎?沒事吧,怎麼不說話?」有聲音問。
他們緊貼我胸,有手輕拍我肩,連續兩三下,陌生的語言持續發出聽上去像我名字的音節。左右側的人形把他拉走。我不再認識這些人。所有曾經具備實相的形狀淪為抓不住的光影折射,灼熱的聚光燈蒸發一切,漏著氣飛升,輕得不似生命。只有自身能充實存在的重量。
沉沉的還有手心,我以為他把眼鏡塞給我,正想戴上,手上竟是連血帶肉的眼球。
往眼窩裡推一下便物歸原位。白茫茫的,人去會堂空,世界依舊一片模糊。
原載於《別字》第94期 https://zihua.org.hk/magazine/%E7%AC%AC%E4%B9%9D%E5%8D%81%E5%9B%9B%E6%9C%9F/article/%E7%A6%AE%E6%88%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