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地舖的鐵閘緊鎖,樓上窗戶全黑,遷拆公告夾雜七月的紙錢紛飛。街角的化寶盤無人看守,時而透出火舌,暖化格外陰冷的夏夜。
全條街只有一塊粉紫瑩光的招牌亮着,掛在地庫入口。
剛過十一時,看完演唱會的歌迷還在唱着歌,席捲從會場回到地鐵站的康莊大道。我對台上的年輕偶像一無所知,是朋友拉我去看的。出來後,時間尚早,我們都在計劃下場。我在公園等朋友上廁所,有個婆婆低頭塞給我一張摺疊的傳單,一語不發,拐杖一嗒一嗒走向公路另一邊、我小時候住過的舊區。我攤開,裏頁寫道,「憑票入場,傷心酒店懷舊金曲夜」。
我站在燈牌下比對手中傳單,拉着朋友說,就是這裏。
他說,一看就不正經。
虧我陪你看演唱會,反過來卻不肯了。
十多年來,他知我的怪,獨愛無人聽的老歌。
於是我們拾級而降,拐幾個彎,推開兩三重木門,沿路沒有指示,沒有查票,甚至不見一個活人。只有一瞬間,射燈將周圍打亮,諾大的廳房坐滿人,就如地下音樂酒吧。所有腦袋面朝僅十來公分高的舞台。乾冰霧繞的台上,一個高瘦的女士拿着有線咪,我不認識。舞台兩側的喇叭放着哀怨悠長的弦樂。她一張嘴,光線又冷淡下來,延綿不斷的顫音往我耳裏吹起冷空氣。靠前的聽眾搖頭嘆氣,聳肩抽泣;又有人拿起玻璃酒杯,灌一口,把舞台打來的光困在杯裏折射。
後排走廊旁剛好有兩個空位,我和朋友坐下,旁邊竟是方才塞我傳單的婆婆。
我說,婆婆,想不到我會來吧。
她對着我笑得牙齦盡露。
每首金曲我都認識,小時候在家裏聽過。其他人有時會跟着唱,婆婆也會。幾首歌過後,我也敢細聲附和。朋友屈頸低頭,打起鼾來。我本想拍醒他,還是算了,就像我難以理解他愛的新歌,沒有幾個同齡人能領略老歌藏起的哀怨。
我問婆婆,這場演唱會到幾點?
她依舊擺起誇張的笑容,頭左右地晃,不知是搖頭還是聽不明白。
我看一下手機,十二時多。
台上女士似乎不會累,連續演唱一個多小時,沒喝一口水。她化了厚妝,加上舞台燈光陰影,讓人看不清臉,但低沉強勁的嗓音帶點乾啞,我猜她起碼六七十歲。每唱到長音,嘴角便往下壓,愁眉緊鎖,可以想像,曾有多少年輕的樂迷為她落淚。
有人搭我的肩,全身黑衣的大漢示意我收起刺眼的手機。
我問,演唱會到幾點?
他也不說話,對大廳畫個半圈。
我問,傷心酒店不會打烊嗎?
他直接走到大廳後方,跟穿白衣的同事交頭接耳。
婆婆朝我擺動手掌,又指指我朋友,像是叫我們離開。手腕突然斷開,婆婆乾枯的手落在我腿上。我連忙拿起,嘗試駁回手臂,接口已逐寸往上蠶食肉身。才發現,在永遠不會完的歌聲下,前方的老伯掉光白髮,他旁邊的腦袋開到個大洞,前後排所有人低着頭,臉皮像失修的油漆逐塊剝落。
我拍醒朋友,黑衣白衣的大漢擋在走廊。
他說,你的門票呢?
我翻翻褲袋,婆婆給我的傳單不見了。
朋友還半閉着眼,觀望周圍,我拉他的手就跑,推開黑白大漢,重新穿過來時的幾重木門,一口氣爬上樓梯,跑到街角,我和朋友才放緩腳步,喘口大氣。
朋友這才睜大眼睛,正式睡醒。
我問他記得甚麼?
他說看完他偶像的演唱會,正在找下場。
「傷心酒店」招牌消失了,待拆的街道不亮一盞街燈,只有燒衣的化寶盤思念着逝去之物。街角四周無人。灰燼中插着一角尚在燃燒的硬卡紙,所幸那不是我接過的傳單。看久了,火光終於燃盡一切,不留一絲痕跡,一段童年時光浮上面前,才想起,那是我婆婆生前最愛播的老舊唱片。
2026.05.14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