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30日星期日

短篇小說〈殘念〉

  風王離去後,連日散不去的綿雨後,終見湛藍碧空。陽光把一切普照得鮮亮,更容易看到垃圾捲過骯髒雜亂的街,掉進混濁而起白沫的海水。

  有些人的情感也如垃圾在風暴裡攪混。

  思迪穿好灰色隊T,站在碼頭,海潔小隊的所有成員都想上前慰問,卻又不願做捅破泡沫的衰人。

  還得靠將近退休年齡的光叔開口:

  「你和......心情ok嗎?颱風後,一日肯定清不完,我們可以慢慢來。」

  刮風的凌晨,避風塘裡的船都熄了燈,燈塔光隱滅在針似的橫雨中。風暴潮足幾米高,往塘裡灌進濁綠海水。思迪睡不著,看著窗外朦朧的海,逐張撕碎自己和女友的菲林相。

  「我是成年人,又不是難離難捨的青春浪漫。」思迪跨上船,盯著船邊的海水回答:「與其無聊在家,倒不如找點細藝,人忙便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講得好!」

  光叔叫好,其他人也跟著助威,拍拍思迪的肩膀,遞上一件亮橙色救生衣。

  汽油味夾帶避風塘的咸臭從鼻腔湧上腦門。

  光叔扶著舵,船是他家的,機動木艇順著離岸的浪潮駛離碼頭。

  海濱長廊上有人跑步,有人停駐拍照,有情侶牽手散步,都是思迪曾經做過的事。颱風滾起一頓垃圾食物的火鍋盛宴,熄火後,躍動的情感復歸平靜,才發現攪混的只有殘渣與濁油。海面上灰髒髒的發泡膠盒,讓思迪看得出神。

  「迪仔,動手撈呀!」光叔洪亮的喉聲在思迪耳邊鳴響。

  像他們這種自發的海潔小隊,只有基本的配備,每個人拿著特長柄的大撈網,在不見底的混水裡覓食,一件一件撈起,回收海洋難以分解的塑膠垃圾。木艇到不了深海,他們每星期只能在避風塘裏盪來盪去。

  在思迪發呆的空檔,其他隊員已裝滿一個大垃圾袋了。

  風暴過後,垃圾特別多。他們巡航至出海處的燈塔,無論是雨是晴,燈塔光同樣隱沒於若無其事的日常。十數遍來回往返,夏末烈日收起熾熱,沉末於避風塘外的小島後。

  小隊拿粗繩扎緊垃圾袋的口,欣賞勞動一整個下午的成果。光叔讓大家暫且停下手,眺望防波堤外金黃的海天一色。

  「暴風雨過後,天特別清。」他說。

  思迪掩住鼻,髒水困在避風塘裡,醃出惡臭;平靜水面依然密鋪著發灰的塑膠物,隆起成斜陽金光下的結節,陰影往更昏暗處延展,落在思迪胸口。僅憑一個下午的工夫,根本無法清理好這垃圾塘。兩打垃圾袋都塞得鼓滿。思迪又把撈網插進水裡,但多撈一片塑膠又如何?

  快到達碼頭時,思迪突然把手搭在陀上,使勁往自己拉,轉個急彎,喊道:

  「還沒有撈乾淨!」

  光叔被夾得連忙抽手,隨即又伸抓扶陀,與思迪鬥力。其他隊員呆站數十秒,想起自己也要幫忙,兩人架住思迪腋下,將他押走。木艇復歸穩定,光叔摸摸被陀撞得腫紅的指骨。方才的傾側,使船尾兩打大垃圾袋盡悉掉回水中。啪!光叔毫不留情的一掌落在思迪臉頰。

  「你知道你浪費了幾多人心血嗎?」光叔尖叫著。

  思迪耳內的鳴響使勁往腦門鑽挖。他想求救,岸上盡是冷漠的臉。

  隊員們把思迪遺在碼頭,朝海濱長廊的兩端走遠,嘴上嘀咕著,像是同情,又像罵罵咧咧。光叔則駕船後退,他要在避風塘的另一邊靠泊。

  晴空延續至夜,月光將火燒的金黃海冷卻成淒寂的霜湖,塑膠和垃圾重新浮上來。

  那晚打開窗拋進橫風中的菲林相,又順著海潮回來,滿塘冰晶白,倒映月色的浮渣。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11期

2025年10月31日星期五

短篇小說〈奧迦斯的旨意〉



意識伊始,瀟瀟就肯定自己前世是隻躺在北極浮冰上的海豹,被殺人鯨撞翻,游至力盡而亡。這幼年間聽海浪聲送來的惡夢,導致她雙眉總是憂鬱的往外垂。

前世幻想令瀟瀟飽受同學嘲笑,挖苦她長得像海豹,也笑她在課室睡著後被突如其來的夢境嚇得癲癇。爸爸媽媽為如何治療女兒的精神疾病吵架至離婚邊緣。直至她不再分享夜夢,一聲不發地在床上哭泣,爸爸媽媽才首次心平氣和地撫頭安慰。醫生和相士束手無策,惡夢埋在腦袋皮質底層。

偏偏她的家正對長年起白頭浪的海灣,村屋門前平台走下兩級階梯便是彎月型沙灘,有一塊比一米六的她高出整倍的鯨魚石,屹立在月牙正中央的空曠灘頭。相傳上古時期有鯨魚上岸吃人,被女水神封住血口,擱淺為炭黑的安山岩。瀟瀟每次出入家門,光是遙望巨石已教她血壓急升,直冒冷汗,卻又覺得石和自己存在某種連結。

十八歲生日派對延續至天亮,瀟瀟送走來找她慶生的中學同學後,不慎攝入清晨街道的落寞。潮汐和浪花在永恆漲退往復,昨晚歡慶僅為十八年虛無的證明,一隻海豹轉世成人,卻不如在自然界撕殺來得有趣。

沉溺於思緒的她不其然地望鯨魚石一眼,灰黑石面突然長出白帶礦脈,表面紋路變得光滑又充滿彈性,活過來一樣。

晨運的婆婆聽到尖叫,探頭望過來,如常揮舞手臂。

瀟瀟按住熱騰騰的胸口,心跳久未平靜。她深深吸一口氣,沿住巨石白帶紋路掃視,鎖定了隙縫裡的黑點。深不見底的黑潤,時而閃過半分光澤,她遲疑數秒才忽然驚覺,那是殺人鯨的小眼睛。

通宵耍玩,瀟瀟本就在睡著邊緣,可是石害她不敢閉眼,生怕鯨魚再臨。龐大又沉重的惡夢緩緩推開腦液上浮,溢出早被遺忘的細節。海浪聲如催眠鐘擺往復,佔據瀟瀟驚恐的意識。地也跟住搖晃,她一個沒站穩倒在浮冰上,水底下的殺人鯨群挨個探頭,小眼睛從四方八面投來殺穆凝視。牠們成群來回衝刺,推起波浪翻動浮冰。瀟瀟沒有手,厚而圓潤的肚皮在冰面滑動。

汽車鳴笛打斷狂想,是爸爸的車牌號,媽媽從副駕座探出頭。瀟瀟正想分享石的異象,媽媽叮囑她回家補眠,到嘴邊的話又吞下肚子,強顏微笑道別。

今晨的風颳得凌亂,屋頂風向儀每隔數十秒便轉向,擠出刺耳的金屬高頻。愈湧愈強的海浪害瀟瀟無法平靜下來。她在家門前拿一把鐵鏟,轉身跑到沙灘,努力擴張胸口,心跳數住海浪亂舞的拍子,呼吸更吃力。她抵住恐懼來到石前,一條活生生的殺人鯨與她對視,海風吹過他們之間寂靜的空氣,送來愈發急躁的海浪聲。她忍住手臂酸軟鏟走石下的沙,沙子顆粒越挖越粗獷,鏟頭撞在碎石上鏗鏗鏘鏘,震動沿鏟柄撞開瀟瀟的手。鯨魚石絲毫不見底,殺人鯨倒是出水多幾寸。

海水浸濕瀟瀟波鞋底,潮水漲得比往常急,彷彿為解救擱淺的殺人鯨而來。上岸的浪一退,潮間軟沙陷落,纏扯住瀟瀟的腳往海裡去。她不管站得穩不穩,跌倒仍高舉鐵鏟敲打殺人鯨的小眼睛,試圖從隙縫刺進厚皮。

殺人鯨不掙扎反抗,沉默地任由瀟瀟劃下一道道褐紅的鐵鏽傷口。前世撕咬,今世刮痕,生命不甘靜謐,在相互報應中苦尋存在意義。

直至瀟瀟指頭通紅,手掌麻痺僵硬得再提不起鐵鏟,巨石的隙縫才撒出一撮粉末,小眼睛底下長出深深裂口。殺人鯨緩緩轟道:

「一切都是冥神奧迦斯的旨意。」

惡夢連同前世的海豹被拋落浮冰,筋疲力盡的瀟瀟一頭栽進殺人鯨張大的血口,海豹被撕咬鯨吞,惡夢沉回海底,冥冥中一切都回到熟悉位置。瀟瀟從沙灘歸來,倒在床上頃刻熟睡。海浪聲連綿不斷。

晨運的婆婆回程時再次張望洶湧海面,是日大潮,淹沒了石頭。


2025.02.24

載於《虛詞》 https://p-articles.com/works/5598.html 

2025年10月3日星期五

短篇小說〈白頭翁〉



初夏降了第一場黑雨,半山積水沿住城市的護土牆流至廟前公園的引水槽,山谷裡的樹都吸飽水,喜盈盈地俯瞰雨裡憂愁落淚的臉孔,人類衣食住行無不降服於這災劫。

我的屋子就在附近,一間小平房,幸得每年修繕,不太漏水。至於噪音,住在繁榮的城市總不能避免,也不只雷雨。

可是家門前的大葉榕上有個新建的鳥巢,前幾天聽見白頭翁的雛鳥試啼,我爬上樹窺探,牠的父母馬上迂迴俯衝,兇惡得很。

雨點愈來愈密,把天空扎成一團刺痛的雲霧。那對鳥父母可能怕重重的雨點折翼,整個早上都不見蹤影。

我又爬了上去。

老榕樹繁茂的枝葉長成一個隔音罩,雨聲在外頭,樹皮仍然乾爽。我伏在這粗糙的蒼老肌膚,誰想過,我那顆許多年前從遠方帶來、幾近乾枯的榕果,竟為荒涼沙谷帶來第一點綠。真的過了許多年。及腰的小可愛長成遙不可及的大樹。

鳥巢完好,四隻雛鳥張合著嘴,眼睛還未開。牠們甚麼也不懂。層層榕葉把風雨隔絕在外。

一把半折的傘跌宕前來,傘下露出人字拖,和皺爸爸的腳背。他是屋子的管理員,就住在旁邊。他跨進我的屋,撥弄發白的頭髮,打個招呼,便逕自檢查房頂和牆角的水溝。

最近我在想,他這副衰老的相貌,真像某個許多年前的故人。

當濕土仍是浮沙,初來的我輕輕碎步,便揚起捅破瞳孔的沙塵,袋裡的榕果掉出,成了樹苗。一位乾屍狀的白髮老人路過,攜同瘦小的妻兒跪拜,抱住我的腳,哭訴荒谷的生活太苦。

淚水落在沙子上,那樹苗便長大一些。於是他們更賣力哭訴。我成為了荒谷的植林人,傷痛把無垠沙丘化為綠州。他們在第一場雨中跳舞,跳了整個夏天;又以離榕樹不遠的新樹為房子,我的在樹前,他們的在旁邊。後來多了幾個和他們幾分相像的人,在旁邊的旁邊的樹蔭下住下來。他們死了,又有些和他們幾分相像的人住進來。再後來,人都長得不像了。唯獨這管理員,又有幾分相像。人太多,我分不清。

他說他回去了,今天不會有人來。

我本想讓他在鳥父母回來前,幫忙照看巢裡的雛鳥。畢竟鳥不會流淚,不懂得求神保佑。可是那孤獨老人的空屋,怎比得上受風雨滋養的老榕樹?

他走到門邊,又折返屋內,跪在我身前的軟墊上說:

「希望仔女安安全全,有空看看我——沒空也好,起碼生活得好。」

他的兒女十多年前一個接一個搬走,搬到摸不著的旁邊。那些樹都長得很高,比老榕樹還高;有些長在半山,有些長在海岸,有些長在密林,掙扎著求一縷陽光、一絲養份。那些樹都生了銹,在雨中剝落;那些人都憂愁地躲在裡頭,擁抱傷痛,和發黑的樹一同萎靡。

叩頭聲像滴進引水槽的眼淚,他摸摸擦破的頭皮,打個火,三炷給我,一根給自己。鳥父母從簷下飛回榕樹上乾爽的巢,屋外依舊雨嘩嘩。


2025.08.03

載於《虛詞》 https://p-articles.com/works/5544.html

2025年9月27日星期六

短篇小說〈松仔園的螢火蟲〉

每年8月28日的夜都會灑一陣雨,我這個老人總會去松仔園行夜山,找鬼火。今年是最後一次。

大埔松仔園是夏夜觀賞螢火蟲的熱點。外人常以為夜的森林是神秘國度,黑糊糊的死寂,領角鴞瞪大殺眼,俯視每個誤闖進來的人。其實待得夠久,便發現夜的生機。我從不開電筒。月光白了小徑,澤蛙和蟋蟀和唱,還有還有,空氣間飄盪的光點——螢火蟲和鬼火。

從大埔公路行上斜坡,不覺氣喘,樹葉間隱隱有白光閃爍。是鬼火嗎?

靠近兩步聽到嬉鬧的笑聲,六七個穿衛衣的小學生圍成一團,男的女的都拿電筒掃射。「不要亂照!會嚇走螢火蟲。」戴方形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伸手壓低電筒光,一副復古老師相。個子小小的女生顫抖著說:「我掉了件小東西,我們在找……」她的聲線越來越薄弱,彷彿被這片夜的山林吸收。老師加入學生,忙著尋找遺失的小東西,沒留意我從他們身邊經過。

嬉鬧聲被潺潺流水蓋過,河溪更加陰冷,植被在濕潤的地方更茂密,隱隱若若能看到一兩片偶爾被月光打上的蕨影。若踩進溪水淹浸的濕泥,怕是從這重朦朧中抽不了身。眨眨眼,點點黃綠的光略過,是鬼火嗎?

人人都說螢火蟲漂亮,但當他們第一次親眼看見時,都會忍住「詭異」一詞,生怕破壞氣氛。螢火蟲繞著我飛,點亮溪畔矮小的灌木叢,令森林充滿魔力,為不可思議的事件鋪設舞台。回頭看無人的路,未見那團師生,可能還在找小東西,可能已在某個點折返。

刺痛。

螢火蟲帶刺的腳牢牢抓緊我耳廓,腹尾的燈滅掉,膜翅停止拍動,在我耳窩邊緣試探式爬行。

「來了。」

瑩火蟲留下這句,便匆匆亮燈飛走。河溪上游轟出來自泥土深處的咆哮,在兩面山坡間無止境地回盪。水浸濕了我的鞋,蔓上褲管,到膝蓋……

我回身循來時的路飛奔下坡,超乎年齡的輕盈,然而泥鞋印長出藤蔓般的手臂牢牢抱住我,每步更加吃力。洪水貼住我瞳孔湧過。被嚇散的螢火蟲飛回來了,排成一道發光的矮橋。我掙脫放軟的手臂。那團小學師生在橋下,牢牢抱住橋墩避雨。「上來!」我喊得臉容扭曲。個子小小的女生拍手歡呼:「找到了!」電筒光照上來,許多許多組外貌如出一轍的師生擠滿河谷,向我招手。數十年前的意外發生後,我一生的時間,竟是他們的輪迴次數。我爬下橋,抓女生的手臂說:「久候了,」眼淚沿臉頰的皺摺滑落。

眨眨眼,橋被湍流吞噬。

這次,妹妹的手不再被洪水沖開,我飛進螢火蟲群,發著光飛回夜的山林深處。

 


2025.05.31

載於《別字》第86期 https://zihua.org.hk/magazine/%E7%AC%AC%E5%85%AB%E5%8D%81%E5%85%AD%E6%9C%9F/article/fireflies-of-chungtsaiyuen/

2025年7月8日星期二

短篇小說〈行星的軌跡〉

  常識科 Miss Chan 踏著趣怪的跳步進入課室,小息喧鬧頓收,即將面對小六呈分試的同學們用一臉稚氣注視他們最喜歡的老師。一如既往,Miss Chan 會突然張開手臂,從身後變出神奇法寶,今次是一棵枝椏頂端掛上圓球的樹,一雙雙好奇的眼睛都依起笑容。

  「今天不講考試,來學太陽系!我們先玩遊戲,各位可愛的同學們自由分組吧。」Miss Chan 邊說邊彎腰為道具插上電源。

  說是自由分組,其實班上早有數個小群體。成績榜上頭三位的學霸為了高分組成「刷入band 1大聯盟」,家長們也私下開了群,日夜交流呈分和面試資訊。課室後排是人人稱羡的女子天團,閒時學打扮化妝,日後個個定會長成大美女,做KOL,甚至發個明星夢。我旁邊有兩個串串貢的男生,一個每天炫耀醫生世家,另一個家裡有幾棟樓,我不喜歡。還有窗邊的足球五虎,都住附近公屋邨,每天放學便踢波至夜晚,總是臭繃繃。餘下的無名氏大致上也選好組員,忙著併合檯櫈。

  Miss Chan 淡然的神情顯然早預料到這分法。她從隨身的百寶袋裡抽出卡牌,摺疊兩下便立起來,毫不猶豫地放到各組檯面。

  「你們是充滿智慧和文明的地球。」學霸們乖乖地點頭。

  「你們是金星,這個名稱來自神話中代表愛與美的女神。」女子天團高傲地昂首。

  「你們肯定是火星,每次小息回來都熱騰騰!」同學們哈哈大笑。

  每組同學都好奇地凝視檯面的牌子,試圖朗讀牌上的字。Miss Chan 才緩緩介紹道,她帶來的法寶叫「太陽系模型」,圓球代表八大行星,這些牌子都是太陽系中的星球。

  我們緊盯她帶來的模型,噗的一聲通上電,模型上的星球閃閃發亮,圍繞中心的太陽運行,各有各的軌跡。檯櫈傳來咿咿啞啞的磨擦聲,放上行星牌子的檯面沉沉地挪移,全班同學一組一組在課室繞圈,竟和那模型的軌跡一樣。

  Miss Chan 站在課室中央,學霸組舉手問:「Miss Chan 是太陽嗎?」

  「好問題,你猜得也合理。其實太陽就是社會。日後你們都離不開社會生活,各有各的人生旅途。無論你們是哪個星球,Miss Chan 都希望你們發光發亮。」

  學霸們帶頭鼓掌,眼見 Miss Chan 眼泛淚光,女子天團和足球隊也跟著抽泣,其他同學無不沉浸在感動又溫暖的氛圍。

  又有一隻手舉起,還未得到批准便搶著開口:

  「Miss Chan,逸賢沒有哭。不是說八大星球嗎?他是甚麼?」

  全班前所未有地注視沒有組員的我。我看看牌子,上頭寫著「冥王星」。Miss Chan 說她讀書的時候有九大行星,後來科學家認為冥王星的軌跡不尋常,就把它剔除了。

  轉著轉著,我的檯櫈離地板越來越遠,作業飄出書包散開成紙屑。女子天團開始尖叫,搏得注意的我心裡歡喜不過兩秒便在眾目之下越過窗邊的矮書櫃,玻璃窗自動推開,我連人帶檯被氣流扯出室外。

  Miss Chan 和同學們依舊運行在他們的軌跡上呆望窗外。我落在校門口的大樹上,站在樹冠,俯瞰我即將步入的繁忙街口,而太陽就在我頭頂。



2025.02.03

載於《別字》第85期  https://zihua.org.hk/magazine/%E7%AC%AC%E5%85%AB%E5%8D%81%E4%BA%94%E6%9C%9F/article/%E8%A1%8C%E6%98%9F%E7%9A%84%E8%BB%8C%E8%B7%A1/


2025年5月31日星期六

短篇小說〈棲冷〉

  當數碼時鐘從12:59跳到13:00,電力回到我們村,我懷裡最後的冰碎融掉,冷氣機往我舒適的家送出熱風。

  這個月香港最熱門的話題,就是熱。新聞主播每晚在電視上報導香港創下50幾度歷史高溫紀錄。平日我在公司涼完冷氣,坐車涼完冷氣,回家拿起門邊雜物櫃上的遙控猛按,縈繞後頸的涼意未消,家中冷風又至。背脊層層肥肉壓上鋪梳化的竹蓆,對室外溫度沒感。

  難得請了年假,久違地當個家裡蹲,冷手打個熱機機,打打遊戲。怎料一個穿電力公司制服的年輕男子昨夜凌晨敲遍我們村睡著的門,說由於全區用電量超出負荷,須緊急限電,8至1是山腳下的公共屋邨,1點後輪到我們村。

  鄰居六十多歲的張生教我,壞冷氣時雪一塊塞爆冰格的冰,能撐個半日。可是噴熱風的冷氣比壞掉更惡毒。如果心灰意冷能降降客廳溫度,我選擇死去。我用腳指踩座地風扇的開關,同時伸手拉開萬年緊閉的窗。雖然路過的村民能隨意窺看我赤祼的客廳,但今天是例外。

  開關沒踩中。

  打開窗戶,半條村的人都塞在咫尺外的窄巷,製造擠擁的汗臭。

  「你們把風擋住了!」

  我揚手要村民退散,得到一陣喧嘩還擊,來回三輪才聽得出我家冷氣機有涼風。不可能!我人在室內怎麼沒感受到?

  比冰塊更涼的風狠狠地刮在我凍僵了無法反應的臉上。通電後冷氣竟倒轉出風,把熱烘烘的廢氣吹進家裡,卻從外機往室外送冷,讓這班貪婪的吸血鬼耗我電費來享受。

  「電費是我付的,即使冷氣向外吹也是屬於我的。」我撥開圍攏的人群,擠到外機底下。

  「你家冷氣機有問題是你家事,這條是公家路,我們行行企企犯法嗎?」搶先回話的竟是一向和藹的好鄰居張生。

  「人人冷氣都未恢復,就你一家有,你一個人住也用不著。」住阿公地旁邊的發福師奶牽著停課在家的女兒抱怨。

  可是巷就這麼闊,冷氣多涼也滲不入人貼人的縫,不使開他們就別旨望涼快。

  「我認輸了,我講出秘訣,你們都回去嘗試吧!」哪怕讓我涼上幾分鐘也好,找回舒適的家。

  我騙村民只要先開冷氣,再開總掣,就能瞞過電箱。他們果然競步似的趕回家試試。或許擾攘下來,電力真恢復了。

  村子回歸寧靜,村民沒有回來,莫非真的有電了?

  「張生!張生!你家有電了嗎?」我隔空大喊,我知道他一定聽得到。

  「吓?」

  「你家有電了嗎?冷氣!冷氣!」

  他終於聽明白,爽快地答有。

  「家裡面有嗎?」

  「沒有。」

  我們沒有話題了,我想像全村人都站在自家冷氣外機下,享受突如其來的涼風。住樓上和三樓的人或苦苦哀求,或強行爭奪巷道冷點。

  奇怪是村民的談話聲漸漸從阿公地飄來,我聽到那個發福師奶奄尖的語氣,聽到她女兒在騎自行車。張生特意繞經我家巷口,說現在不熱了,快收拾行裝。我邀他進門,困住熱浪的客廳變得陌生,他讓我一前一後抬梳化出家門。

  「記得關門關窗。」張生好心地提醒。

  儘管搬運吃力,一路抬到阿公地我也沒多出汗。全村人忙著把各家木枱拼成長桌,床和被鋪放在幾百歲的老榕下;年長的坐,小朋友四處奔跑和騎車,方才聚集在我窗前的鼓譟成年人則圍坐著聊天。

  「終於等到你的梳化了,我敢說,全村就數你家梳化最舒服。」婦人說著,真誠的笑容快要裂開。

  倒轉吹的冷氣為整條村降溫,家家戶戶都緊鎖門窗,生怕熱廢氣漏出。以地為蓆,以天為被,冷氣所到即為家。又發現阿公地最涼快,相信老祖宗的智慧,便住了下來。

  這時我身邊悄悄來了昨夜敲門的電力公司職員,說電網出了問題,暫未能恢復供電,還合掌抱歉讓我們再忍耐一下。我回答說:

  「家裡正涼快呢!」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07期

2025年5月30日星期五

短篇小說〈琴間失格〉


  整個下午,朗朗和媽媽都在大掃除,累得恨不得攤倒在梳化上,琴都看著。可是家宅細小,客廳放了電視櫃、飯檯和朗朗的書檯後,便沒有剩餘空間。而每當生起買梳化的念頭,媽媽便盯上角落的鋼琴,優雅的純黑直立琴身是朗朗八歲時親自指定,琴還記得。

  朗朗一手扯開絨面琴套,揚起的灰塵落在媽媽萎縮嫌棄的法令紋,忍不住打個噴嚏。

  「琴你不彈了吧!小時候每天鬧著要表演,考完八級後,沒一次見你練。」

  「我會彈。」

  「當初老師建議這款考級夠用才買,你讀大學不彈就把琴賣了吧,賣不出,就趁過年前扔了。」

  「我會彈。」

  媽媽拿抹布拭擦黑白琴鍵,又從上到下清潔琴身,琴套蓋住的還算乾淨。

  「這些腳踏是甚麼?」媽媽問。

  朗朗低著頭,腳尖模擬踩了踩,尋找彈琴的感覺,左中右三塊踏板分別起柔音、靜音和延音的作用。

  「好了好了,抹乾淨了,快點彈給媽媽聽吧!」

  當朗朗把指頭輕輕放在琴鍵表面,鋼琴中空的體內發生了一次高潮。它享受朗朗柔軟觸碰,努力擠出悠揚琴叫,可是小主人成年的十指已不復粗糙。完事後媽媽放下手機,拍手叫好。朗朗謙稱鋼琴未調音,雖然幾年沒有練琴,仍憑肌肉記憶不愧八級頭銜。只有琴還記得朗朗曾經的才華。

  人喜歡熱鬧散場,物只能被投閒置散。媽媽替鋼琴蓋上被子迎接深夜。銀白月光照亮牆上的老土時鐘,鏈條推不動生鏽指針,沒人看又不佔位置,掛著就當心理裝潢。

  鋼琴很錫身,細心地為每塊踏板穿好襪子,保護好腳腳。喔!朗朗講解踏板功能時漏了一項——腳是用來跑路的。

  「時鐘啊!對不起老朋友,那些夜裡一同謀劃的出走,我要自己實行了。」

  鋼琴凝視朗朗緊關的房門許久,本想進去牽起小主人的手,又怕計劃暴露,沒說甚麼就走了。

  它離開住宅大堂,三隻腳拼命踏著小碎步,跑過馬路,跑過公園,途經屋邨垃圾站時還見到另一部直立鋼琴。

  劇裂晃動鬆開了琴弦,鋼琴黑夜中奏出凌亂失調的聲音。它害怕被聽見,低頭踩下柔音,還不夠,再踩住靜音小腳,聲音越輕越好,比寒夜刺骨的風還輕,比路邊捲起的微塵還輕,直至它聽不見腳步聲。

  四周的樹變矮了,大廈如是,沉重的鋼琴竟如靈魂出竅飄浮在半空。飄過從前家窗,還特意觀望朗朗熟睡的樣子,同樣沒說甚麼,繼續爬升。

  當它把腳腳放在雲上,終於舒一口氣,輕盈地跑跑跳跳,盡情高歌。雲上沒有天國,沒有上帝。跑到這片雲的邊際,只須縱身一躍,便滑過廣闊夜空,沉重的心因而變得輕鬆,彷如朗朗觸碰它的愉悅。

  終於鋼琴比世界上任何一種物質都輕,輕得飛到宇宙。腳腳失去力量。身邊太空垃圾同樣在漫無目的地浮,路是走不下去了。

  「生而為琴,我很抱歉。」

  它想讚嘆壯麗星河,然後慢慢老去。然而真空裡沒有聲音,琴鍵輕得按不下去,琴體內的木槌丟失墜力,再也敲不響琴弦。琴間失格,只能靜待陽光重臨地球的這一面把櫟樗之材通通焚燒。

  年廿九朝早,寬敞的客廳令朗朗和媽媽心曠神怡,洗完邋遢,該迎春接福。張貼揮春時,媽媽盤算買張小梳化,按摩椅也可;朗朗則想換張大書檯,放大屏幕和參考書,鋼琴的長度剛好。

  樓下一個小學男孩興奮地挽著爸爸的手,抵擋寒風,直奔垃圾站。他不顧髒亂,掀開鬆動的鋼琴蓋,長滿硬繭的小手順著剛學的音階按下黑白鍵。男孩的新年願望本是買部二手鋼琴,這部免費的更好!琴還記得這個觸感,踏板托住男孩的小腳丫,勉強協和彈出一首音律不齊的練習曲。

  男孩告訴爸爸,昨夜看見流星,長長的火球奏著樂章拖過天際,難怪願望特別靈驗。



2025.02.13

原載於《虛詞》
https://p-articles.com/works/5310.html

2025年4月30日星期三

短篇小說〈回憶罐罐〉

  陽光打在窗台上整齊的玻璃罐,思思拿起一瓶粉紅色蓋的,手掌藏起罐身裂痕,掀開一道小縫,在心癮驅使下用一副痴漢相猛地吸滿整個鼻腔的空氣,迅速關蓋。罐裡甚麼也沒有。

  普通人聞罐罐,甚麼氣味也聞不到。但思思從小對氣味敏感,匯報週末的行程也總由氣味開始,爸爸的味、媽媽的味、草香和塵土味。回憶需要載體,她把回憶儲存在氣味中。思思出門時總帶著五六個罐罐,開心時刻拿出罐罐原地轉圈圈,兜滿空氣後,捕捉小蟲似的連忙緊關罐蓋。她的回憶毋須名牌標籤,打開聞聞就能激活腦裡畫面。

  本來窗前這排罐罐都放在床底,用個小小的紅木盒鎖住。昨天例行打開聞聞時,畫面竟然黑了左上角。思思拼命忍住氣喘,害怕黑角蔓延,害怕回憶枯萎。

  「曬曬太陽能令你精神一點,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要想那麼多。」朋友擔心獨居又敏感的思思鑽牛角尖,最近常傳這類訊息給她灌雞湯。

  思思依從朋友的建議,把罐罐放到窗台向陽處。從左至右是男友陪思思過18歲生日、男友喝醉和嘔吐、男友帶思思到西九看日落、男友酸酸臭臭的睡房、男友和思思規律運動⋯⋯粉紅色是男友在海濱表白之夜。罐罐曬了一朝早太陽,內裡凝結了顆顆水珠,從外頭看不出回憶死活。

  思思放下罐罐,黑角仍在,更糟糕是回憶畫面起了霧,變得矇查查。男友依然青澀地低著頭,只懂得笑,斷斷續續説不出話,但嘴角化開了,笑容變成了一個空洞;緊盯思思的視線偏移了,虹膜的光澤暗淡下去;鮮明實在的場景比夢境虛浮,螺旋著把黑角拉至邊緣,往中心蔓延。思思壓不住胸口驚悸,火熨的臉頰如罐內水氣蒸發,説不清此刻的心情是驚慌、焦躁還是憤怒。再次檢查罐口,封膠緊緊塞住邊緣,沒有一絲空氣能夠逃走。陽光打在頭頂,蒸發掉罐裡的味,也蒸發了她腦裡的回憶。

  她又掀開粉紅色蓋,把縫開得更大,空氣充滿肺部,模糊的畫面清晰了一點。思思閉上眼享受,以前輕抽一口就夠活一個下午,如今當她睜開眼睛時,窗台上的光塊邊界只挪移了半寸,陽光依然打在身上。罐罐的回憶泡過水,氣味困在水珠裡散不出來,畫面在思思的腦內落著淚。

  罐罐內的空氣不斷加熱膨脹,突然從掌心藏著的裂痕爆開,混雜的氣味同時溢出。思思貪婪又盡情地大口呼吸,讓客廳成為她的肺,每換一口氣,自己和回憶就走得越近。男友氣味挑動她肌膚上的根根汗毛,將她擁入懷裡,撫摸她亂髒髒的長髮,在耳邊輕輕地一次又一次表白。耳廓在細語中沾上鮮紅的血。回憶裡的罐罐裂口有三四塊尖銳的玻璃片刺進掌心,沿住手腕和手臂留下道道刮痕。思思第一次嘗到心痛的感覺。血管沸騰又源源不絕地輸血,血腥味包裹落淚顫動的身體,全身的血被放掉,內臟器官缺氧壞死,矇矓的回憶與現實漸漸交疊,丟掉意識。幸好陽光把罐罐消毒乾淨,每次切膚,傷口總會復原,氣味的畫面四角已結痂,回憶終會枯萎重生。

  其實很久以前,陽光下的這排罐罐便被思思親手打碎了,那時她決意忘掉這些回憶,甚麼水氣和男友氣味早已四散無蹤。

  她只是愛抱住破碎罐罐聞聞,兜滿血鏽腥味聞上了癮,聞聞心碎的氣味。


2025.04.10


——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06期

2025年4月2日星期三

短篇小說〈廢話文學〉





如果找不到故事,就沒有故事;一旦開始寫故事,故事就開始了。

今天的昨天是明天的後天,過去即將面對未來,當二十四小時過去,一天便過去,昨天也來到了明天,亦即今天。

今天在一個地方發生了一件事——有件事發生了!這件事有個前因,來自昨天,或者昨天的昨天。發生了一件事代表這件事曾經在發生,發生的當下已過去,所以這件事發生了。但發生了不代表已完結,只是發生了,或者事件未完的後續仍然繼續,持續至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只有當這件事發生完,這件事才算完結。

故事圍繞這件事開展,先說明這件事的前因,這個原因會導致當下和最終的結果。一旦知道事件的前因,就知道事件為甚麼發生。只是前因還未有經過和結果,所以故事寫到中段,便開始敍述經過。只要事件發生了,就知道這件事如何發生。來到故事的最後,完結了就必然出現一個結局。只要事件發生完,就知道這件事如何完結。

只要今天完結,今天就這樣過去,有一件事發生了,或許明天發生完。昨天也是這樣,有一件事發生了,發生在昨天。明天不知道是否有事發生,如果發生了,就一定不是今天發生。

寫故事要把事件寫成一個故事,通常還有個目的,這就是故事和事件的分別。寓言故事要帶出寓言,哲理故事要帶出哲理。找不到目的就不知道為甚麼要寫故事。沒有目的,故事就不是故事。只有寫故事時,故事才真正開始。

於是今天又發生了一件事,因為要寫故事,所以故事發生了。在故事發生期間,故事不會結束,並在完結之前一直持續下去,直至仍來一個終結,屆時故事便會完結。

可是不知道故事目的,就不知道結局能否達至目的。也許故事已錯過結束的路口,但未達成目的的故事不會完結,直至達成目的。不知道目的的故事同樣不會完結,除非這件事突然完結。由於事件沒有目的,事件可以發生,也可以發生完。當事件結束,圍繞著這件事的故事無論有沒有達成目的也要結束。

如果故事發生期間碰巧找到一個目的,便可以判斷事件結束時的結局有沒有達成目的。達成目的的故事能完滿結束,沒有達成目的的故事只能不了了之,依舊未完結。但既然故事不能再寫下去,所以同樣算作結束。

昨天、今天和明天都有正在發生和發生完的事件,每件事都是沒有目的的故事。

其實這故事不是很廢就是通篇廢話,很多人終其一生也就這樣;相反很多生命找不到故事,故事早就開始了。


原載於網站《虛詞》https://p-articles.com/works/5197.html 

短篇小說〈傷心酒店〉

  舊城地舖的鐵閘緊鎖,樓上窗戶全黑,遷拆公告夾雜七月的紙錢紛飛。街角的化寶盤無人看守,時而透出火舌,暖化格外陰冷的夏夜。   全條街只有一塊粉紫瑩光的招牌亮着,掛在地庫入口。   剛過十一時,看完演唱會的歌迷還在唱着歌,席捲從會場回到地鐵站的康莊大道。我對台上的年輕偶像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