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打在窗台上整齊的玻璃罐,思思拿起一瓶粉紅色蓋的,手掌藏起罐身裂痕,掀開一道小縫,在心癮驅使下用一副痴漢相猛地吸滿整個鼻腔的空氣,迅速關蓋。罐裡甚麼也沒有。
普通人聞罐罐,甚麼氣味也聞不到。但思思從小對氣味敏感,匯報週末的行程也總由氣味開始,爸爸的味、媽媽的味、草香和塵土味。回憶需要載體,她把回憶儲存在氣味中。思思出門時總帶著五六個罐罐,開心時刻拿出罐罐原地轉圈圈,兜滿空氣後,捕捉小蟲似的連忙緊關罐蓋。她的回憶毋須名牌標籤,打開聞聞就能激活腦裡畫面。
本來窗前這排罐罐都放在床底,用個小小的紅木盒鎖住。昨天例行打開聞聞時,畫面竟然黑了左上角。思思拼命忍住氣喘,害怕黑角蔓延,害怕回憶枯萎。
「曬曬太陽能令你精神一點,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要想那麼多。」朋友擔心獨居又敏感的思思鑽牛角尖,最近常傳這類訊息給她灌雞湯。
思思依從朋友的建議,把罐罐放到窗台向陽處。從左至右是男友陪思思過18歲生日、男友喝醉和嘔吐、男友帶思思到西九看日落、男友酸酸臭臭的睡房、男友和思思規律運動⋯⋯粉紅色是男友在海濱表白之夜。罐罐曬了一朝早太陽,內裡凝結了顆顆水珠,從外頭看不出回憶死活。
思思放下罐罐,黑角仍在,更糟糕是回憶畫面起了霧,變得矇查查。男友依然青澀地低著頭,只懂得笑,斷斷續續説不出話,但嘴角化開了,笑容變成了一個空洞;緊盯思思的視線偏移了,虹膜的光澤暗淡下去;鮮明實在的場景比夢境虛浮,螺旋著把黑角拉至邊緣,往中心蔓延。思思壓不住胸口驚悸,火熨的臉頰如罐內水氣蒸發,説不清此刻的心情是驚慌、焦躁還是憤怒。再次檢查罐口,封膠緊緊塞住邊緣,沒有一絲空氣能夠逃走。陽光打在頭頂,蒸發掉罐裡的味,也蒸發了她腦裡的回憶。
她又掀開粉紅色蓋,把縫開得更大,空氣充滿肺部,模糊的畫面清晰了一點。思思閉上眼享受,以前輕抽一口就夠活一個下午,如今當她睜開眼睛時,窗台上的光塊邊界只挪移了半寸,陽光依然打在身上。罐罐的回憶泡過水,氣味困在水珠裡散不出來,畫面在思思的腦內落著淚。
罐罐內的空氣不斷加熱膨脹,突然從掌心藏著的裂痕爆開,混雜的氣味同時溢出。思思貪婪又盡情地大口呼吸,讓客廳成為她的肺,每換一口氣,自己和回憶就走得越近。男友氣味挑動她肌膚上的根根汗毛,將她擁入懷裡,撫摸她亂髒髒的長髮,在耳邊輕輕地一次又一次表白。耳廓在細語中沾上鮮紅的血。回憶裡的罐罐裂口有三四塊尖銳的玻璃片刺進掌心,沿住手腕和手臂留下道道刮痕。思思第一次嘗到心痛的感覺。血管沸騰又源源不絕地輸血,血腥味包裹落淚顫動的身體,全身的血被放掉,內臟器官缺氧壞死,矇矓的回憶與現實漸漸交疊,丟掉意識。幸好陽光把罐罐消毒乾淨,每次切膚,傷口總會復原,氣味的畫面四角已結痂,回憶終會枯萎重生。
其實很久以前,陽光下的這排罐罐便被思思親手打碎了,那時她決意忘掉這些回憶,甚麼水氣和男友氣味早已四散無蹤。
她只是愛抱住破碎罐罐聞聞,兜滿血鏽腥味聞上了癮,聞聞心碎的氣味。
2025.04.10
——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0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