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30日星期三

短篇小說〈回憶罐罐〉

  陽光打在窗台上整齊的玻璃罐,思思拿起一瓶粉紅色蓋的,手掌藏起罐身裂痕,掀開一道小縫,在心癮驅使下用一副痴漢相猛地吸滿整個鼻腔的空氣,迅速關蓋。罐裡甚麼也沒有。

  普通人聞罐罐,甚麼氣味也聞不到。但思思從小對氣味敏感,匯報週末的行程也總由氣味開始,爸爸的味、媽媽的味、草香和塵土味。回憶需要載體,她把回憶儲存在氣味中。思思出門時總帶著五六個罐罐,開心時刻拿出罐罐原地轉圈圈,兜滿空氣後,捕捉小蟲似的連忙緊關罐蓋。她的回憶毋須名牌標籤,打開聞聞就能激活腦裡畫面。

  本來窗前這排罐罐都放在床底,用個小小的紅木盒鎖住。昨天例行打開聞聞時,畫面竟然黑了左上角。思思拼命忍住氣喘,害怕黑角蔓延,害怕回憶枯萎。

  「曬曬太陽能令你精神一點,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要想那麼多。」朋友擔心獨居又敏感的思思鑽牛角尖,最近常傳這類訊息給她灌雞湯。

  思思依從朋友的建議,把罐罐放到窗台向陽處。從左至右是男友陪思思過18歲生日、男友喝醉和嘔吐、男友帶思思到西九看日落、男友酸酸臭臭的睡房、男友和思思規律運動⋯⋯粉紅色是男友在海濱表白之夜。罐罐曬了一朝早太陽,內裡凝結了顆顆水珠,從外頭看不出回憶死活。

  思思放下罐罐,黑角仍在,更糟糕是回憶畫面起了霧,變得矇查查。男友依然青澀地低著頭,只懂得笑,斷斷續續説不出話,但嘴角化開了,笑容變成了一個空洞;緊盯思思的視線偏移了,虹膜的光澤暗淡下去;鮮明實在的場景比夢境虛浮,螺旋著把黑角拉至邊緣,往中心蔓延。思思壓不住胸口驚悸,火熨的臉頰如罐內水氣蒸發,説不清此刻的心情是驚慌、焦躁還是憤怒。再次檢查罐口,封膠緊緊塞住邊緣,沒有一絲空氣能夠逃走。陽光打在頭頂,蒸發掉罐裡的味,也蒸發了她腦裡的回憶。

  她又掀開粉紅色蓋,把縫開得更大,空氣充滿肺部,模糊的畫面清晰了一點。思思閉上眼享受,以前輕抽一口就夠活一個下午,如今當她睜開眼睛時,窗台上的光塊邊界只挪移了半寸,陽光依然打在身上。罐罐的回憶泡過水,氣味困在水珠裡散不出來,畫面在思思的腦內落著淚。

  罐罐內的空氣不斷加熱膨脹,突然從掌心藏著的裂痕爆開,混雜的氣味同時溢出。思思貪婪又盡情地大口呼吸,讓客廳成為她的肺,每換一口氣,自己和回憶就走得越近。男友氣味挑動她肌膚上的根根汗毛,將她擁入懷裡,撫摸她亂髒髒的長髮,在耳邊輕輕地一次又一次表白。耳廓在細語中沾上鮮紅的血。回憶裡的罐罐裂口有三四塊尖銳的玻璃片刺進掌心,沿住手腕和手臂留下道道刮痕。思思第一次嘗到心痛的感覺。血管沸騰又源源不絕地輸血,血腥味包裹落淚顫動的身體,全身的血被放掉,內臟器官缺氧壞死,矇矓的回憶與現實漸漸交疊,丟掉意識。幸好陽光把罐罐消毒乾淨,每次切膚,傷口總會復原,氣味的畫面四角已結痂,回憶終會枯萎重生。

  其實很久以前,陽光下的這排罐罐便被思思親手打碎了,那時她決意忘掉這些回憶,甚麼水氣和男友氣味早已四散無蹤。

  她只是愛抱住破碎罐罐聞聞,兜滿血鏽腥味聞上了癮,聞聞心碎的氣味。


2025.04.10


——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06期

2025年4月2日星期三

短篇小說〈廢話文學〉





如果找不到故事,就沒有故事;一旦開始寫故事,故事就開始了。

今天的昨天是明天的後天,過去即將面對未來,當二十四小時過去,一天便過去,昨天也來到了明天,亦即今天。

今天在一個地方發生了一件事——有件事發生了!這件事有個前因,來自昨天,或者昨天的昨天。發生了一件事代表這件事曾經在發生,發生的當下已過去,所以這件事發生了。但發生了不代表已完結,只是發生了,或者事件未完的後續仍然繼續,持續至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只有當這件事發生完,這件事才算完結。

故事圍繞這件事開展,先說明這件事的前因,這個原因會導致當下和最終的結果。一旦知道事件的前因,就知道事件為甚麼發生。只是前因還未有經過和結果,所以故事寫到中段,便開始敍述經過。只要事件發生了,就知道這件事如何發生。來到故事的最後,完結了就必然出現一個結局。只要事件發生完,就知道這件事如何完結。

只要今天完結,今天就這樣過去,有一件事發生了,或許明天發生完。昨天也是這樣,有一件事發生了,發生在昨天。明天不知道是否有事發生,如果發生了,就一定不是今天發生。

寫故事要把事件寫成一個故事,通常還有個目的,這就是故事和事件的分別。寓言故事要帶出寓言,哲理故事要帶出哲理。找不到目的就不知道為甚麼要寫故事。沒有目的,故事就不是故事。只有寫故事時,故事才真正開始。

於是今天又發生了一件事,因為要寫故事,所以故事發生了。在故事發生期間,故事不會結束,並在完結之前一直持續下去,直至仍來一個終結,屆時故事便會完結。

可是不知道故事目的,就不知道結局能否達至目的。也許故事已錯過結束的路口,但未達成目的的故事不會完結,直至達成目的。不知道目的的故事同樣不會完結,除非這件事突然完結。由於事件沒有目的,事件可以發生,也可以發生完。當事件結束,圍繞著這件事的故事無論有沒有達成目的也要結束。

如果故事發生期間碰巧找到一個目的,便可以判斷事件結束時的結局有沒有達成目的。達成目的的故事能完滿結束,沒有達成目的的故事只能不了了之,依舊未完結。但既然故事不能再寫下去,所以同樣算作結束。

昨天、今天和明天都有正在發生和發生完的事件,每件事都是沒有目的的故事。

其實這故事不是很廢就是通篇廢話,很多人終其一生也就這樣;相反很多生命找不到故事,故事早就開始了。


原載於網站《虛詞》https://p-articles.com/works/5197.html 

短篇小說〈傷心酒店〉

  舊城地舖的鐵閘緊鎖,樓上窗戶全黑,遷拆公告夾雜七月的紙錢紛飛。街角的化寶盤無人看守,時而透出火舌,暖化格外陰冷的夏夜。   全條街只有一塊粉紫瑩光的招牌亮着,掛在地庫入口。   剛過十一時,看完演唱會的歌迷還在唱着歌,席捲從會場回到地鐵站的康莊大道。我對台上的年輕偶像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