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25日星期二

短篇小說〈緬寧勒斯〉

  穿過渺無人煙的沙漠,踏著屍體堆砌而成的道路,在陸地和天空交界,所有道路盡處,座落著緬寧勒斯。那是一座幾千年來自給自足的神秘城市,四野死寂,城內卻生機勃勃,物資豐盛。每家每戶起碼養育兩個孩子,長幼相親相愛,居民相敬如賓。從來沒人證實它的存在,只有旅人間世代流傳的故事。但我不一樣,我是緬寧勒斯人。

  從古至今,從來沒有一人能逃出那座城市,前去冒險的旅人最終也定居下來。你不願相信一個落魄老人嗎?緬寧勒斯是確實存在的城市,有關它的傳聞也是真的!我所講的故事,你們肯定未聽過。

  與世隔絕,土地貧瘠,沒有湖泊河流,緬寧勒斯人依靠神明的祝福,讓植物毋須灌溉也能結果,牲畜毋須喝水也能養肥,於是城市漸漸蓬勃起來。據長老祭司所說,為了確保我們全心全意地信奉,神明每五十年便降臨城中,出題目考驗我們,審判信仰。

  我七歲時見證了審判日。那個清澈無雲的夜晚,如同其他緬寧勒斯人,父母帶我和妹妹到緬寧勒斯廣場。廣場中央有座石頭狀雕塑,據說是神明遺下的禮物。神明降臨了。它是一塊飄浮在宇宙間的大石,由於我們過於渺小,無法看到它的全貌。有人問它是不是照亮黑夜的月亮,站在高臺上的長老祭司搖搖頭,說銀河是神明的一條毛髮,整個天空只是神明的一小塊皮膚。

  滿足那人的好奇心後,長老祭司宣佈神明出了題目:「千年蟲瘟疫大流行......這個故事究竟有沒有發生?」

  廣場上的人默默移動,「有」和「沒有」兩群人走向廣場兩端。母親拉著我的手,跟父親和妹妹分開了。午夜鐘聲響起,管治緬寧勒斯城的長老會現身,父親和妹妹所在的人群全部倒下。大家似乎默默接受這一切。抵不住傷痛的母親幾天後也死了。我被陌生人收養,重新組成四人家庭。

  打那時起,我對神明的考驗產生濃厚興趣。長大後入讀科學院,開展對神明的研究。緬寧勒斯人稱我們為神學派,希望通過轉研歷次出題,找出某種規律,讓全城選對答案。舉些例子吧:

  「埃及人正在建造金塔......妲己野外露出狐狸尾巴......耶穌釘上十字架......西班牙無敵艦隊全滅......林肯大戰吸血鬼......」

  沒有人知道題目內容所指何物。為甚麼十字架被耶穌盯上?難道耶穌是戀物癖?林又是誰?我怎知道他肯不肯大戰吸血鬼。然後我嘗試以語義邏輯推敲答案,「無敵」和「全滅」自相矛盾,不可能發生吧,偏偏答案是「有」。最後數學運算發現,歷次答案沒有規律。

  五十年過去,幸得某些權貴支持,我當上科學院教授。這次審判日是我的最後機會,若研究沒有成果,我也失去價值。

  緬寧勒斯人聚集在廣場,長老祭司宣佈神明題目:「地球人攻陷火星人首都......這個故事究竟......」

  「緬寧勒斯的人民,別再相信長老祭司!」我爬到廣場雕塑上,「經過我們神學派調查,緬寧勒斯資源匱乏,唯有控制人口才能維持自給自足,幾千年來一直如是。神明的祝福和審判,全是長老祭司和長老會的謊言。」

  我本想這樣說,但摧毀信仰談何容易。

  「緬寧勒斯人民,別再拆散愛侶,別再摧毀幸福的家庭,別再讓孩子流離失所。經過我們神學派調查,神明的旨意其實清晰不過。古語有云『球人得人』,他們只得到了人,不是火星人。所以這個故事沒有發生。神明的故事沒有發生!」

  這解釋沒有任何邏輯,神明題目也沒有意義,我不過講了另一個故事。

  人們哄動起來,我率先站在「沒有」一端,部份人向我靠攏。長老祭司面不改容,不作任何回應。最後絕大部份人選擇「沒有」,午夜鐘聲一響,神學派聲威大振。

  人們還在慶祝,廣場雕塑突然浮在半空,高臺上的長老祭司跪下來:

  「神明息怒,審判日馬上繼續。」

  我高呼:「緬寧勒斯人民,這是長老會的表演,哄騙大家回到過去的黑暗時代。請堅信帶領大家逃過審判的神學派。」

  「神明祝福緬寧勒斯城......究竟有沒有發生?」長老祭司顫抖地說。

  我領著群眾,再一次選擇「沒有」,這是緬寧勒斯拒絕神明的開始,所有故事都沒有發生。

  結果神學派和緬寧勒斯人答對了。長老祭司從高臺躍下,雕塑掉回地上而粉碎。沒幾天,跟幾千年前神明祝福有關的痕跡被一一抹去,人民重獲自由。那是緬寧勒斯最後的審判日,神明不再降臨。長老會和神學派同時失勢,不消五十年,幾千年來自給自足的緬寧勒斯城倒下了。

  「那麼安特勒斯的人民,緬寧勒斯人妄自前行,失去信仰而滅亡......這個故事究竟有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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