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特別悶熱,呼吸像隔著薄紗的費力。只有午後下過對流雨才稍微緩解。或許是住大嶼山鄉郊的專利,雨後天空還有星星般的虹光,時而閃爍,又看不見。樓下那個紮根在家門前一動不動的阿伯説颱風要來了,好幾次沒靈驗,村民都當他是狗狗在說話。看那臉上圈圈年輪和垂垂氣根,我曾以為他是一棵榕樹,真的像。
再熱的天,大不了用冷氣魔法,不用像榕樹阿伯堅持環保。反而噁心的生物才最惱人。但近來我睡得安穩,夜裡沒有蚊叮,看門小狗不吠叫、沒有因找到蟾蜍和游蛇而狂躁,清晨也沒有雀鳥高歌。世界難得清靜,隔絕所有聲音,聽 HiFi 碟不會被打擾,連鄰居說話人聲也漸漸模糊起來。取而代之的是蜘蛛。
一個月前,住山上的村民說,山徑旁的大樟樹上出現一種天藍色蜘蛛,正名為 Tina Spider,腹部有不規則的圓邊白斑。每隻約莫手掌大小,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幾個人也無法環抱的樹榦上,玩塗鴉,把木塗成一片天空,白雲飄飄。我本著好奇心上山湊個熱鬧。蜘蛛已漫延至山徑兩旁,纖細的蛛絲橫跨樹冠,在半空織成天橋網絡。蝴蝶和蜻蜓偷情,正好被蛛網纏住,拼命掙扎。
隔壁平常不好運動、每天攤在床上看《海賊王》的胖胖小孩也在,竟伸手揮斷蜘蛛絲。大批蜘蛛如螞蟻行軍在絲線上爬行,突然YOLO自由落體。蝴蝶和蜻蜓得救,答謝小孩後連忙拍翼飛走。
為了安撫擔驚受怕的村民,村長僱了滅蟲隊。烈日之下,身穿全副防護衣的工人提著重重的殺蟲劑拾級而上,沿山徑四處噴灑汗水。整個下午,山谷的風都帶有刺鼻的酸臭味。
天氣仍是那麼悶熱,被殺蟲劑灑過的樹變得虛弱,遠看山腰處禿了一條腰帶。除此之外,生活看似復常。直至村民發現天空偶爾閃過銀白的光束。那個討厭的胖胖小孩爬上木梯伸手去抓,下一秒竟懸掛在半空。他拼力扭動身子,雙腳亂踢,梯子跌了,可是手臂絲毫不動,手腕浮現幾度通紅的幼細的壓痕。
我們都聽到小孩的呼救,默默看著前一秒的藍天白雲瞬間消失。颱風終於來了。小孩被活生生地剝皮,瞬間被蜂擁而至的蜘蛛啃剩骨頭,一根接一根清脆地掉下,彷彿能拼湊成旋律。高高低低高低高。四拍四。沒有旁觀者敢上前,小孩的父母捂口痛哭。蜘蛛群只顧彈奏這曲骨片琴樂章。這是貝多芬!我的聽力似乎恢復了。
慘案的聲音在我腦海揮之不去。村裏一片死寂,每家每戶都緊閉門窗,拒絕出門,生怕自己落入蜘蛛口中。原來蛛群早已潛伏。臨時組成的調查隊推斷,由看見神秘虹光的日子起,天空便被蜘蛛占據,蜘蛛網至少覆蓋整個山谷。可是他們也無能爲力。威脅未明,滅蟲公司不敢行動,政府阻截車輛經山路進出村子,變相封村。村子被抛棄了。
村長召開網絡會議,由早上持續到夜晚。針對目前困境的應對方法層出不窮:硬闖出市區、挖地道避難、用刀劈、用火燒,甚至拜祖墳、投喂蜘蛛。榕樹阿伯更想獻祭品,敬畏蜘蛛神,真有先見之明。可惜最後演變成罵戰,有人把這次災難歸咎於地主家族過度賣地開發、農地管理不善、遊客過多、外來物種氾濫破壞生態......真嘈吵。這條村很多外姓人,自認為是自然愛好者,在市區住幾十年,有點錢,搬到這處鄉郊種花種田,路過和動物打聲招呼,堅信高喊可持續的口號和穿綠色衫就能保護自然,與生態共存。這種想法未免太人類中心,生態會自我療癒。我的耳朵又疼痛起來。耳窩彷彿擴大成山洞,聲音雜亂地反射回響。
斷了,網絡。「噗」一聲,電也沒了。
一輪尖叫過後,無人出門。這是他們的最後掙扎。文明的痕跡盡散,村子一片漆黑,陷進山谷夜色,如同千年前未有人類定居的模樣。靜靜地,風吹過,只有月光,和大地的玉簫聲,穿透疏落的樹叢間,穿過大山裡的岩洞和我腳下空盪盪。
翌日早上,有人發現我在村口遊盪,身後拖著一串銀白色幼絲。榕樹阿伯趕到,嘴巴一張一合,一張一口,聽不見內容。我瞪大雙眼,呆呆地凝視。他激動得猛踩地面,「隆隆」聲撲面而來。請繼續嘗試讓我聽見。他手舞足蹈,拼命地想表達某個訊息。他想說甚麼?之前?Zi、Qi、Ci?普通話嗎?俾啲掙扎,快努力讓我聽見吧。
「蜘蛛絲!」
阿伯從褲袋抽出小刀,彎身一把抓起地上的蜘蛛絲,要為我割斷。我沿著震源,摸索到獵物,尖銳的腳底從他的喉嚨貫穿,把他如串燒吊起來,小孩慘劇正待上演。這棵榕樹差點壞我大事,果然年輪多的長者充滿智慧,不得不提防。
愚昧的村民向我投擲鐵鑊、刀叉、掃把。聲音!震動!聲音!震動!俾啲掙扎,給我聲音。四處都是訊號,龐大蜘蛛網系統把所有活物標示出來。蜘蛛群大玩期待已久的笨豬跳,膽小的則遊繩緩緩下降,各就位飽餐一頓。落網的人無一幸免。
我不愛吃。同胞的行為我不予置評,自然而然罷了。這場震動的盛宴,充滿和弦、音調、節奏,和偶爾驚喜的尖叫,合演一場莊嚴彌撒。就名為《最後掙扎》,這是我的完美作品。
樂章的尾聲,遠方傳來不合調的怪聲。蛙王來了。蛛群慢慢往山上退。一隻小蜘蛛回頭對我說:「Hey,玩音樂的 Tina,未食完的通通打包,蛛絲保鮮。明天放進氣炸鍋五分鐘,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