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9日星期二

短篇小說〈傷心酒店〉

  舊城地舖的鐵閘緊鎖,樓上窗戶全黑,遷拆公告夾雜七月的紙錢紛飛。街角的化寶盤無人看守,時而透出火舌,暖化格外陰冷的夏夜。

  全條街只有一塊粉紫瑩光的招牌亮着,掛在地庫入口。

  剛過十一時,看完演唱會的歌迷還在唱着歌,席捲從會場回到地鐵站的康莊大道。我對台上的年輕偶像一無所知,是朋友拉我去看的。出來後,時間尚早,我們都在計劃下場。我在公園等朋友上廁所,有個婆婆低頭塞給我一張摺疊的傳單,一語不發,拐杖一嗒一嗒走向公路另一邊、我小時候住過的舊區。我攤開,裏頁寫道,「憑票入場,傷心酒店懷舊金曲夜」。

  我站在燈牌下比對手中傳單,拉着朋友說,就是這裏。

  他說,一看就不正經。

  虧我陪你看演唱會,反過來卻不肯了。

  十多年來,他知我的怪,獨愛無人聽的老歌。

  於是我們拾級而降,拐幾個彎,推開兩三重木門,沿路沒有指示,沒有查票,甚至不見一個活人。只有一瞬間,射燈將周圍打亮,諾大的廳房坐滿人,就如地下音樂酒吧。所有腦袋面朝僅十來公分高的舞台。乾冰霧繞的台上,一個高瘦的女士拿着有線咪,我不認識。舞台兩側的喇叭放着哀怨悠長的弦樂。她一張嘴,光線又冷淡下來,延綿不斷的顫音往我耳裏吹起冷空氣。靠前的聽眾搖頭嘆氣,聳肩抽泣;又有人拿起玻璃酒杯,灌一口,把舞台打來的光困在杯裏折射。

  後排走廊旁剛好有兩個空位,我和朋友坐下,旁邊竟是方才塞我傳單的婆婆。

  我說,婆婆,想不到我會來吧。

  她對着我笑得牙齦盡露。

  每首金曲我都認識,小時候在家裏聽過。其他人有時會跟着唱,婆婆也會。幾首歌過後,我也敢細聲附和。朋友屈頸低頭,打起鼾來。我本想拍醒他,還是算了,就像我難以理解他愛的新歌,沒有幾個同齡人能領略老歌藏起的哀怨。

  我問婆婆,這場演唱會到幾點?

  她依舊擺起誇張的笑容,頭左右地晃,不知是搖頭還是聽不明白。

  我看一下手機,十二時多。

  台上女士似乎不會累,連續演唱一個多小時,沒喝一口水。她化了厚妝,加上舞台燈光陰影,讓人看不清臉,但低沉強勁的嗓音帶點乾啞,我猜她起碼六七十歲。每唱到長音,嘴角便往下壓,愁眉緊鎖,可以想像,曾有多少年輕的樂迷為她落淚。

  有人搭我的肩,全身黑衣的大漢示意我收起刺眼的手機。

  我問,演唱會到幾點?

  他也不說話,對大廳畫個半圈。

  我問,傷心酒店不會打烊嗎?

  他直接走到大廳後方,跟穿白衣的同事交頭接耳。

  婆婆朝我擺動手掌,又指指我朋友,像是叫我們離開。手腕突然斷開,婆婆乾枯的手落在我腿上。我連忙拿起,嘗試駁回手臂,接口已逐寸往上蠶食肉身。才發現,在永遠不會完的歌聲下,前方的老伯掉光白髮,他旁邊的腦袋開到個大洞,前後排所有人低着頭,臉皮像失修的油漆逐塊剝落。

  我拍醒朋友,黑衣白衣的大漢擋在走廊。

  他說,你的門票呢?

  我翻翻褲袋,婆婆給我的傳單不見了。

  朋友還半閉着眼,觀望周圍,我拉他的手就跑,推開黑白大漢,重新穿過來時的幾重木門,一口氣爬上樓梯,跑到街角,我和朋友才放緩腳步,喘口大氣。

  朋友這才睜大眼睛,正式睡醒。

  我問他記得甚麼?

  他說看完他偶像的演唱會,正在找下場。

  「傷心酒店」招牌消失了,待拆的街道不亮一盞街燈,只有燒衣的化寶盤思念着逝去之物。街角四周無人。灰燼中插着一角尚在燃燒的硬卡紙,所幸那不是我接過的傳單。看久了,火光終於燃盡一切,不留一絲痕跡,一段童年時光浮上面前,才想起,那是我婆婆生前最愛播的老舊唱片。


2026.05.14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19期

2026年7月3日星期五

短篇小說〈流.星夜〉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 Perhaps they never will.

        ——Vincent (1971)


梵高死了,我早料到,是我報的警。不是那個荷蘭畫家。警察抄下我身份證號碼,沒問我耳朵的情況,便放我去渡輪碼頭。我攝進昨晚看完流星雨準備乘船離島的人群。我沒有告訴警察,梵高昨日說,殺掉我吧。

來小島是為了一個人看場流星雨,舒心,不理世間喧鬧。城裡的家,深夜總有停不住的電視機,和旁棟屋裡傳來的爭吵,母親打女,情侶互罵,世界太多雜音。把不該理會的盡接收,神經元會壞死,無用的留下會變成腦海裡的屎。堵塞著像便秘,總不能把靈魂如手腳割出去。堵塞,就如世界被一層白噪覆蓋,永無止境的雜音,快把我逼瘋。

島上很靜,小商戶也不攬客。我以為梵高很享受這裡的悠閒生活。他坐在柏樹下的長凳上,對著海浪打盹,龜裂的唇,張,合,念一串數字。傍晚回家的師奶告訴我,梵高在數星星。這事永遠無解。我問,他數了多久?師奶擺擺手遠走,勸我不要深究,這只是島民的閒言,憑動作猜。我問,他叫梵高,他畫畫嗎?行遠的師奶放大聲量,佢痴線㗎嘛!

梵高合上眼簾,像睡著,又像死去。那對唇持續廣播:三十八……四十一……四十……三十七……

黃昏潮漲,海水輕繞他的凳腳,流走,浪頭豈只淺淺一層,偶爾撞到深褐色的褲腳,沾濕,竟彷如甚麼都沒有發生過。我一捏,整條褲都是濕的,深得近黑的滲滿水,順虹吸蔓上褲管褲頭。我往他上身恤衫拭擦,他毫無知覺。

我懷疑把褲子弄濕的,是他的尿,或屎。這種上了年紀的老人多控制不住。毒太多,控制不住要排,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我問梵高,哪裡看到這麼多星?

他唸唸的數字——停了,唇定在半合的途上。他睜開眼睛,眼珠全白,手劈空氣往凳旁邊倒去。

殺掉我吧。

他的唇重新張合,似從海裡出水的魚。無聲。他指著頭髮下的耳朵。我也沉靜下來……

沉靜下來……

微弱的海浪聲每日如是,還有風撫過樹梢,路人時近時遠的笑語。遠方有渡輪鳴笛,又一批觀星的人來到。

不!還未到船點,碼頭空空。

那鳴笛又來,像簧片發霉又浸滿水的單簧管,兩根,三根,有隊從不排亂的樂團各吹各。音符相撞的和弦,伸出金龜的鋼爪在我耳窩裡到處抓刮,掙扎,張不開的硬殼困住頻頻欲振的膜翅。

我猛拍耳朵,扭得通紅,也驅不走這彷如天上來的低沉的嗚——

-

落日離海面愈來愈近,隨著聲量增加,將天空加熱成橙紅。

梵高撥開耳際的頭髮,指著左耳——只剩彎月形的洞,每次他張合著唇,鰓裂般的洞也隨之抖動。嗚——仿佛從裡面傳來。

我怕是生幻覺幻聽了。我拼命逃,背著裝有露營帳幕的大背囊,往山上跑,一直到營地才停低喘口氣。

開揚對海的草坡,擁有全島最寬闊的天幕。看流星雨的人群早已霸好地,攤開地席和帳篷,從坡頂到海邊的崖,人頭昂起嘴巴大開的空洞,呼喊,笑語,堪比城裡喧嘩。張合的唇,永無止境,如滿地擱淺的魚驚恐地尖叫。

我一秒也不想多留。

海浪聲愈來愈稀薄,每根草都像城裡纏著我的白噪,草地和天空被人們刺耳的尖叫污染。都是來看流星雨的人,為何無法靜下片刻?這才發現,我腦裡的白噪並沒有因為登上小島而減緩,而是遇到梵高後,才逐漸收成一束協調的音高。

我行至崖邊,這邊風勁,人較少。我哼起梵高的嗚,恰好對上白噪裡的音。海浪聲回來了,換草坡上的人群褪色,融入青黃草地,像野牛野狗隨處遺下的屎,依舊使我噁心。

天未暗透。我拿出營幕,又聽到嗚。還未看清有沒有船來,剛攤開的席就被吹飛,捲裹背囊和未打營釘的帳篷,一拼滾落懸崖。手機屏幕彈出未閱訊息,剎那通知音,也被風捲走。

最後一班渡輪駛出小島對開的海面。

怎麼不連我也捲走?

殺掉我吧,我跟自己說。梵高的話連同低嗚植入了我腦海。

-

入夜後,我漫步在小島海傍的大街。街燈滅了,深藍夜色籠罩。我想找片開闊的天空,睡張長凳,夜,總能捱過去。

我在柏樹下的長凳找到梵高。我遠遠的偷望,他仍像下午一動不動。想起他的鰓裂,唸著四十三……四十四……我耳邊又響起低嗚。船早已沒了。每唸一個數字,天便墜一顆流星,兩顆,三顆,嗚替代海浪綿綿復來,石屎路面把振幅傳導到我的腳、我的腸、我的胃和胸腔,共振得我想排毒。這不是大地的聲音,源頭是梵高。

我行近問,你是怎麼把白噪驅走?

四十一……三十八……流星雨早就開始了。他說,坐下來,聽。唇張,唇合。他繼續念他的數字。夜空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我坐在他旁邊,依他先前所說的,沉靜下來。白噪幾乎完全消失。嗚——在他的呼喚下,星夜的流光扭在一起,這流星雨似要把大地淹沒,海連成天,天成了海,洪濤巨浪破開平靜水面的星光,溢出畫布。一個個漩渦吸收了梵高的嗚,向四方八面的虛空放送。

殺掉我吧。他沒扭頭,這句話卻筆直地送進我耳內。

他的眼,鼻孔,彎月形的鰓裂,全以最大幅度擴張。我按住他鼓脹的胸膛,發現他不再低嗚,從喉嚨到肋間如窒息般抽搐。他說,求你,殺掉我吧。我說,先教我驅走白噪。他挨近,瞬間咬走我的左耳,吞掉。我摁住牙關後濕漉漉的坑洞,張大嘴,卻叫不出聲音——我聽不到,嗚從天上襲來,侵襲我體內所有空間。四十一……四十四……我想我理解了,每道流星的赫茲,我和他只是任聲音進出的共鳴箱。我無法控制手腳,一動不動,如梵高下午那樣,濕透褲子,逼出所有的毒。灰沉的人影在《星夜》角落黑暗柏樹的陰影裡仰望穹蒼。你不能去看,要沉靜下來,去聽,聽他的呼吸。無人知道他眼裡,映著仰慕還是恐懼。

嗚——梵高像一條魚猛地一彈,跳回水裡,不是面前的海,而是頭頂上的渦流。

梵高死了,擱在長凳上,軀殼和屎尿一同發臭。我在離島的渡輪上回想,他不是讓我殺掉他,而是讓我,殺掉我。周圍乘客的白噪,終成了永無止境的嗚。


原載於《虛詞》 https://p-articles.com/works/6070.html 


2026年6月3日星期三

短篇小說〈禮成〉

  蒙民偉廣場上人貼人,看不清臉孔,但氣氛聽上去很歡快。終於輪到我們踩上紅地氈,來到簡陋的畢業典禮宣傳板前。四方八面的閃光燈烤熟我的視網膜,一剎缺氧的慌亂,心臟向頭顱送上天旋地轉的炙熱急流。那隻摟著我肩的肌肉手臂,乃至遠處路過的陌生人,通通失焦成白茫茫一片。

  我輕托眼鏡——

  肉色散光拳迎臉而來,在我鼻前彈出一根指尖。我無法調整焦距。

  「好醜樣!你的眼鏡呢?」模糊的臉配上熟悉的聲線,只有四年保質期的健身死黨尖聲嘲諷。我從不覺得大學友誼有多長久,失散在茫茫社會裡,偶然在街上碰到,我們會點點頭,然後不知說甚麼好。這種疏遠從今天悄悄開始。

  我問:「畢業典禮後見過嗎?」

  他說沒有。我總覺得他忍笑的語調很輕率。

  我翻遍衫褲口袋,大學生三寶原子筆、學生證和眼鏡盒都不見了,定是落在典禮會堂。方才上台領畢業證書,難道落在座位上?讀了這麼多年書,總有種錯覺,世界和前路永遠清晰。

  憑著這四年上學的肌肉記憶,閉著眼也能走到目的地。但白茫茫的模糊世界比閉眼更可怕,每個人都像課後飯友,每個人都像墓地遊盪的屍魂。我推開廣場上的每個輪廓,那些分不清是人是物的障礙。更令人煩厭的是,死黨在身後高聲闊談,聲線嘹亮的吉伯列殊,像一種我從未學過的語言,無法理解的廢話。

  大學會堂沒有燈光和冷氣,門邊摸不到燈掣。在看不清的黑暗世界,空氣流動的弧線清晰可見。被典禮情緒加熱而熟透、膨脹飄升的空氣,自禮成後就不曾離開,待人走茶涼,又回到壓沉沉的座位底下。我檢查過,那裡沒有我的眼珠。我撫過整行被人坐壞的粗糙座墊,腳底掃探亮著昏暗地台燈的樓梯走廊,處處都沒有眼珠。

  啪!

  我在後台摸到幾顆電掣,舞台頂打下一束光。黑暗世界染上白,空氣重新注滿熱情,蒸發掉我額上侷促的汗。整個會堂的座墊被撕開,布套碎片輕飄飄的,緩緩上浮。

  數個模糊的人形推開會堂的門,混雜的人聲很熟悉,是那位死黨的噪音嗎?他們在爭論?譏笑?抗辯?聲音顯化為帶菱角的圖形,撞上會堂四面精心設計的凹凸牆壁,空洞中回盪。

  「他在那裡,去吧去吧!」有人說。

  「直播報導眼鏡不見了的逸賢!」酷似死黨的聲音念得如急口令,「看看他的眼鏡在誰手中?」

  那些人形衝下樓梯,舞台上的我站得僵直。我想這是無聊。模糊剝奪了我回應物質界一切運動的能力,只得一動不動的看輪廓變化。

  「你嚇傻了嗎?沒事吧,怎麼不說話?」有聲音問。

  他們緊貼我胸,有手輕拍我肩,連續兩三下,陌生的語言持續發出聽上去像我名字的音節。左右側的人形把他拉走。我不再認識這些人。所有曾經具備實相的形狀淪為抓不住的光影折射,灼熱的聚光燈蒸發一切,漏著氣飛升,輕得不似生命。只有自身能充實存在的重量。

  沉沉的還有手心,我以為他把眼鏡塞給我,正想戴上,手上竟是連血帶肉的眼球。

  往眼窩裡推一下便物歸原位。白茫茫的,人去會堂空,世界依舊一片模糊。


原載於《別字》第94期  https://zihua.org.hk/magazine/%E7%AC%AC%E4%B9%9D%E5%8D%81%E5%9B%9B%E6%9C%9F/article/%E7%A6%AE%E6%88%90/

2026年5月15日星期五

短篇小說〈初春麵包店〉

麵包店裏,大人對着手機自拍鏡頭練習笑容,小朋友手拉手,唱着歌,在綠油油的初春窗景前張口表露對彼此的讚美。所謂如沐春風,正面積極的情緒價值把春意引進店裏每個餓着的肚子。

女店員拉響繫在繩上的鈴,春風拂到新鮮出爐的牛油麵包上。顧客有序地排隊,輪流對店員說:

我要這個。您今天打扮得很漂亮。

我要那個。您家的麵包最好吃。

毋用打開付款碼,沒有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行規,女店員板著世事與她無關的鐵板臉,向一個個來者遞上麵包。

我要這個,謝謝。

終於輪到他買麵包,但旅店員依舊一臉呆滯,似凝望着窗外春景,又似在腦裡捕捉無處不在的春風。

嘿!你聽得見嗎?

眼看店員毫無反應,他盯著架上新鮮出爐的麵包,欲伸手撈走那難以抵抗的牛油香。肚子咕咕作響,他已幾天沒有吞過食物。他不窮,證券戶口裏的股票——包括這間麵包店——每日突破前高,稱得上億萬富翁。他只是透支了真正有價值的資產。

排在身後的女人問:

你買完了嗎?我趕着上班。

他眼淚湧出眼淚,轉身跪在女人跟前說:

求你借我一點零錢,救我買一個麵包就好,求求你……

女人從手袋裏取出手帕,拭擦他掉到下顎的淚水,毫不嫌棄,反而像中了獎的幸運兒,嘴角抽搐得按不下去。

感謝您,能向您提供情緒價值是我的榮幸——她劃走手機上彈出的入帳通知——安慰比讚美更能令我心靈富有。女人湊到他耳邊說,快稱讚店員的笑容。

用過了。他說。

髮型?

用過了。

香水?

很刺鼻。

妝容、衣著、麵包味道、店舖裝潢、服務、燈光、聲線、天氣、小狗、婦人、小學、巴士、公園、樹、恐龍、化石、船、津貼、政府、稅單、錢……隨便選一項來讚。

能用的都用過了,其他的,我說不出口。

女人聽罷將他推開,搶了他的位置,指着新鮮出爐的麵包說:

我要這個。您粉紅色的心臟讓我重拾少女心。

店員恢復往常的敏捷,遞上麵包,還不忘答謝女人,祝顧客整天愉快。

他攤開掌心。女人嘖一聲咬首麵包推門而去,走入悠閒的春日朝頭早。其他大人和小朋友有序地排隊、下單、取麵包,店裏氣氛再次活潑起來。

和女人不同的是,後面那些人臨離開麵包店,都會拍他的肩,或摸他的頭說:

您明天會更好。

您要加油努力。

您值得被肯定。

您精神奕奕。

您真慷慨,給我留了我最愛的麵包。

您吃飽的樣子很可愛,教人感到幸福。

方才買麵包的損失,旋即被讚美和安慰的行為撫平。每個人都滿意地離開。情緒價值在春風裏盪來盪去,撫過,附在,你和他身上。幽幽的銅香,新鮮出爐的麵包,綠油油的初春。


原載於《虛詞》 https://p-articles.com/works/5972.html 


2026年4月2日星期四

短篇小說:〈〈韓非子的矛盾〉〉


吾盾之堅於物無不陷也,吾矛之利物莫能陷也——

矛盾反了就不是矛盾。

韓非子說完指著這句說他沒說過。他想表達的是無不陷之矛能陷不可陷之盾同時又不能。下一句沒出聲我也聽到他說何如?

死去多年的韓非子明天問我,我得在他講出問題之前予以回應。

我放空腦袋裡的一切念頭去認真思考這件事,空空如也的大腦裝滿了密密集集的想法與邏輯推演。

想著沒想著我站在凳子上躺下,睜眼垂下眼皮睡得死死,早已沒有習慣失眠之苦。曬了一整夜溫寒的太陽,微涼的風急勁地吹拂。我曬黑的皮膚依舊白白的,正合我目的地白白曬黑了。

我的妙筆實在是文筆粗劣,無人明白我那些寫得通俗顯淺得連三歲小孩也感動的故事。整夜我都沒有去寫這篇花了一整夜去寫而早上剛好寫完的故事。完美無瑕的內容有一個致命缺陷,我模仿韓非子卻發現上述相互違和的故事根本沒有矛盾。

我是我卻不是我,故事裡的我是我又不是我——總之不重要的重點是我在行動的同時證明了自己的存在又發現自己並不存在。

這安放角色的空間缺少了一個空間。

由你的尤里卡:矛盾即合理。我存在於這個不存在的空間,所以不存在的空間必須存在。這不過是本說大話的小說,虛構的全是真。

旭日染紅了晚霞,散射著日暮的光芒。炎熱潮濕的風如冷氣吹送舒適的涼風。我喝一杯提神的無咖啡因咖啡,躺在凳子上坐得正挺。韓非子明天才到此刻就坐在我面前,寂靜的空間裡一直響起何如。他攤出從虛構楚人的店買的真實矛盾。明明這是篇嚴肅又不好笑的趣味小說,無人的觀眾席上眾皆笑之。

我駁斥他矛盾不可同世而立。

他搖搖頭認同這正是他想帶出的重點。

不,同世並不同世。楚人鬻矛盾的世界裡有矛盾所以沒有矛盾,楚人鬻矛盾的世界裡有矛盾所以有矛盾。同世的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分別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韓非子的世界和《韓非子》的世界。

這時韓非子拿無不陷之矛刺向舉著不可陷之盾的我。

陷了這小說世界。


2026.02.17


原載於虛詞 https://p-articles.com/works/5881.html


2026年3月31日星期二

短篇小說〈阿諾方舟〉

印有淡白水漬的落地玻璃窗外,晨光照射半山別墅草坪的每個角落,剛上小學的姊弟提著書包從睡房衝到客廳巨型木制餐桌前,合十祈禱。阿諾早已穿上有數條壓痕的白卹衫,撥開碟上舔住炒蛋的茄汁焗豆,妻子的拖鞋磨擦雲石地板,從廚房帶來一杯即沖咖啡和一枝雙線驗孕棒。

「客廳充斥住咖啡香,你不敢相信,整塊瓦片屋頂就這樣滑落草坪。」

阿諾啜一口咖啡,回憶今早充斥尖叫的驚慌場景,猛揮手臂,向咖啡廳露天座剛點完餐、戴紳士帽、留棕色鬍子的白人大叔比劃屋頂尺寸。他們互不相識,中環蘇豪是奇遇的街道。

「我替人做資產管理,每個客人非富則貴,億萬身家,公司就在......」阿諾的手指順住斜街延伸至頂起天空的 IFC 國際金融中心,「落地大窗望到整個維港,你明白嗎?整個維港!」

鬍子男嘴角下垂,不吐一字,臉上解讀不到表情,又踢踢腳邊的黑色行李箱,確認箱還在。

「該換年輕人接管世界了,」阿諾邊說邊為從口袋裡拿出煙盒的鬍子男遞上火機,「我想過退休,本來讓老婆仔女住大屋、想買東西就買的錢也夠了,唉,可是老婆又......」

撻一聲,廣大天空傳來爆炸聲響,阿諾拋掉火機,低頭抱頸。白瓷杯在檯角傾側,倒瀉的咖啡沿住檯腳流成絲。鬍子男呼口煙,笑肌鬆馳,咬著香煙讓阿諾回頭。狹窄車路往山下延伸,濃厚的深灰煙塵遮蔽天空,如梵高星夜下的教堂。傾側的IFC攪動氣流,在彎曲扭動的粗線條中,以慢鏡速度無力地往地面倒。

鬍子男的餐仍未到,抽起第二根煙。阿諾則鬆一口氣。

蟻丘被搗,慌亂蟻群亂散,咫尺之外的街和悠閒咖啡廳形成強烈對比。私家車塞死在斜坡十字路口,白髮老司機從車窗探頭,響咹聲裡互舉中指;濃妝艷抹的短裙長腿內地小姐姐、領帶歪斜滿頭大汗的打工仔,連同圍住浴巾的居民毫無目標地東奔西跑,每次聽到響咹便尖叫,合奏差利卓別靈的電影配樂。

阿諾和鬍子男只顧對行人冷笑,沒有注意到一個嬰兒蹲在檯底偷喝滴落的咖啡,光禿禿的頭殼迅速長出蓬鬆攣髮,把臉遮住,身體急劇發育,肩膊頂起餐桌。未等兩人探望,小學生體格的嬰兒便踩地發力,搶走鬍子男的行李箱,奔跑至馬路對面,朝地面一擲,箱就開了。一張張美元鈔票被風捲起,鬍子男扶住咖啡廳的欄杆,臉頰因怒惱而充血通紅,卻只能站在原地,眼白白看嬰兒吞下一磚又一磚鈔票。

濃煙不散,行人繃緊的額紋稍為放緩,撿拾周地散落的美元鈔票。阿諾彎腰從檯底撿起一張,正想還給鬍子男,人卻不見了。

山上傳來第二次爆炸聲,比第一次清脆,如玻璃破碎。咹號再次襲來,長響不停,尖叫聲持續片刻又回歸寂靜。上山的狹窄車路湧出咖啡色巨浪,阿諾不小心踩到地面的白瓷杯碎片,一下分神,浪頭便湧到了。一隻隻手臂在激流裡拼命往天空伸長,避免弄濕手和指頭夾緊的鈔票。阿諾有樣學樣,喉嚨灌了數公升咖啡,視覺變黑之際,亂腳踩到一塊凹凹凸凸的巨石借力,便被一雙短小的手臂拉上水面。

偷走行李箱的嬰兒坐在打開的行李箱上,伸手搶去指頭鈔票,回收到錢就拉一把,讓他們扶住行李箱的金屬邊沿。阿諾丟了皮鞋,在踢水的節奏中放空腦袋,剛才的巨石浮上水面,竟是自家屋頂,街區充斥住咖啡香。

激流把行李箱送到山下,浪頭沖毀IFC連接地面的鋼筋。阿諾單手摁住耳窩,巨大的金屬轟隆聲刺痛全身骨骼。整個中環和金鐘被淹沒成一片香氣飄溢的啡色汪洋。浮力托起了倒塌的IFC,一式一樣行李箱、一模一樣的嬰兒大批漂到,佈滿整個維港,把鈔票貼上大廈外牆。行李箱邊游水的人趁機爬上去,為光腳踩在乾爽的地上歡呼擊掌。阿諾慶幸妻兒在家,下屬也沒倖存。行李箱嬰兒用長髮吸收咖啡,張大嘴巴,不動嘴唇地播放廣播:「歡迎登上國際方舟,Welcome aboard International Fong Chow,歡迎登上國際方舟,Welcome aboard International Fong Chow……」

高山變成海島,最後一片陸地在眾人視野裡消失。阿諾脫下濕透的卹衫西裝,換上合身的船長制服。他掌起自動滾轉的舵,天空濃煙散卻,方舟穿越日夜邊際,宇宙深邃的黑和銀河系億萬個發光的星體映入每個戴紳士帽、留棕色鬍子的乘客瞳孔,遙望一片寂靜。 


2025.03.30


原載於《零餘》https://yokeimonoliterature.site/no2-shortstory-4

2026年3月26日星期四

短篇小說〈生命的餘溫〉


今天降溫,從月台上車的放工人潮,全都穿著羽絨服,五彩的厚重絨團不住往詩身上堆。列車門一開,外面的人要擠上來,車廂裡的人躲避冷風,死往裡推。車廂又特別臭,沒幾個站,詩已覺頭暈。

詩和地鐵仿佛有著前世宿怨。在車廂待久了,身體裡便有團髒物攪動起來,由肚子攪上胸口,快燻出煙,焗暈頭殼。人多時更甚。列車仿佛是個團結對外的蜂巢,同為牛馬的乘客,隨著列車靠站,開門,緊緊擁抱,以自身熱力驅散入侵蜂巢的虎頭蜂。詩也搞不清,她是敵人,還是無辜犧牲的抗敵同伴。

詩被擠到車廂中央,兩排座位之間,連攝進門縫的風也抵達不了。

她臉上燻出紅暈,仍努力維持站姿,使勁抓著頭頂的扶手,要把自己吊起來。扶手和車廂頂有一行無物阻擋的空間,冷藍的氣流,在人們頭頂沉不下來。但她被四面的羽絨服壓著,短小的頸怎麼引,把嘴唇嘟起來,也夠不著別人的額頭。血液流不上高舉的手臂,手心開始握不緊扶手。她一下鬆懈,列車便晃動起來,把她甩掉。

列車又進了站,人潮只是一味往車上推。詩不敢逆流而行,退縮在羽絨團之間,恐怕自己就要熱死在此地。

她低頭,準備閉眼接受命運,卻有一種新的、不來自她自身的不適。她面前的關愛座上,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腹大便便的微胖孕婦摸摸肚皮,死瞪著自己。

詩不認識這位孕婦。而對方,一副毫無母性的西臉,也令詩陪感不忿。

怎麼這種人就能坐?看她那把九族都瞪死的凌厲眼神,根本不是值得被關愛的對象。當然其他人或者會看到孕婦輕咬著唇,捧著大肚也不容易。可是詩被地鐵和羽絨團霸凌,卻連吊起自己,爭取一絲氧氣的力氣又沒有。有誰來關愛自己呢?

孕婦旁邊的人都低著頭,或睡著,或裝睡。詩心裡想過十數個叫孕婦讓座的理由,畢竟這是關愛座;但又畢竟這是關愛座,別人肯定幫著孕婦。

那孕婦卻搶先開口道:

「妹妹,你臉色真差,要坐嗎?」

詩自覺被打敗,孕婦的關愛,仿佛勝利者對敗將的嘲諷,高高在上的施捨,左膠式大愛關懷。

「看我身為孕婦也來關心你這樣軟弱的小妹妹。」詩心裡想。

但她沒骨氣,她快死了。她看到孕婦的頭髮被持續的風吹得微擺。她需要坐。

於是擾民的換座就在人擠人的車廂中上演。詩踩了站在旁邊的大叔的鞋,推了中學女生的書包,還弄醒了旁座低頭的乘客。他惘然四顧,詩本想叫他讓座,好讓自己和孕婦皆有座位......還未想完,對方又低下頭去。而孕婦捧著大肚,卻靈巧地避開所有觸碰,靈活地滑到剛才詩站著的位置,一手摸肚皮,一手握著頭頂的扶手,完美執行詩的職份。詩皺起眉,卻已熱得無力憎恨。說到底,孕婦也讓出了座位,自己也不好意思責怪這列車上唯一關愛自己的暖意。

這份人情,也自不銹鋼座位烘暖詩的屁股,是孕婦的餘溫。詩雖不懂孕婦肚皮的形態,但看那大肚子,肯定也有七八個月吧。這溫暖的位置快要擠出生命。

孕婦可能覺得有些尷尬,不知怎麼面對詩自以為無人察覺的凝視,默默轉過身去。座位上餘溫未散,詩仍有些熱。忽然發現孕婦的啡裙上,有一圈特別深色的印跡。詩想起車廂的臭味。隨著孕婦搖擺,味道愈發濃郁,嗆得詩嘔吐般咳嗽。旁邊的大叔和學生望了一眼,紛紛拿羽絨服掩鼻。

孕婦的後腦,仿佛也長出一雙勝利者的眼睛,繼續嘲諷自己。

詩終於鼓起勇氣,用靈動的眼神向女學生示意,讓她看孕婦的裙。女學生收縮著臉看過去,大叔也好奇地看過去,詩兩旁睡著的人也醒來看過去——見是孕婦,又默默收回舉起的手機。

列車又進站了,是許多人轉車的大站。大叔、學生、兩旁睡覺的人,以及車廂裡的其他人,仿佛因為出了內鬼,頓時棄巢,蜂擁出門。孕婦也下車,還回頭望一眼詩。

冷藍的空氣終於沉得下來,冷卻暖紅的車廂。人群散了。詩舒一口氣,她得了氧氣,得了座位,還反勝了孕婦。不消一會,全車廂都舒爽起來,唯獨詩屁股的餘溫仍未散去。

她笑了。她攪動的肚子等不及這個站,孕婦只是掩眼法,新的餘溫正在誕生。


2026.01.25


原載於虛詞 https://p-articles.com/works/5867.html

短篇小說〈傷心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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