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開發了所有土地,城市永無止境地漫延,是國際大企業「無限公司」的傑作。以前的確是國際,如今沒有國,自然沒有際。當然我只是個卑賤的地盤佬,讀得成書,博士畢業,沒有大學要人。做地盤最賺錢,捱了八九年,憑著些許小聰明自己開了公司。但地盤是夕陽行業,一來沒有新開發區域,二來智能建築機器必定取代我們。接了兩三個項目,無限便宣佈裁員。世上所有公司均屬無限旗下,同樣沒有我的位置。我四出拜託,總算爭取到最後一個清拆項目,聊勝於無。
城市永無止境,是無限對外——實際上是對內——的公關宣傳。城裡沒有任何交通,沒有通訊,居民世代生活在自己小區。然而邊界確實存在,並非我們想像中一望無際的地平線。
我年輕時喜歡四處行路冒險,曾幻想出書記述旅途,結果全被出版社退稿,沒有市場。有次夜裡誤闖垃圾堆填區,在家家戶戶自行燃燒垃圾的年代十分罕見。走了幾步,驚覺自己如靈魂出竅,離開城市,愴惶之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最後的清拆項目正是這塊土地。
甫到步,便被一群趴在地上的狂熱反對者包圍,以蛙泳姿態划手踢腳,阻撓我們進入清拆區域。他們屬於一個崇拜垃圾堆填區的神秘宗教。我約見教派最高領導人,對方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自稱大祭司,皮膚黝黑,身高兩米以上,坐著仍和我平頭。
「怎麼不信奉無限?」
「你們有教主嗎?」
「為甚麼阻撓清拆?」
我趕走在場所有職員,為他倒一杯茶。
「你們在堅守某種力量嗎?」
他瞪大眼睛。我娓娓道出那段誤闖的經歷。聽罷他整個人放下警誡,開始向我解釋教派的來由。
根據典藉,教派存在近萬年,這位置以前是峽谷,兩側各有村落,以峽谷為界。其中一條村中有一位長髮披肩的年輕男子,因其貌不揚,不善辭令,被村民排擠,趕出村子。對面村亦不願收留,唯有長居深谷之中,靠善良村民運送糧食接濟。幾代村民死去,與世隔絕的長髮男卻不知何故,仍如當初年輕,自然被當成怪物。後來村民再也不敢前往峽谷,兩邊村落完全斷絕往來。
邊緣本是能量極盡之處,自然流散,可是當兩股能量相交,而互不相讓,能量便以另一種形式保存下來。在這裡,碰撞的能量沉到谷底,和長髮男自身的邊緣狀態結合。他脫離了村落,也脫離了人,它就是真正的邊緣。
「它就是你們的教主嗎?」
大祭司點點頭。教派信奉邊緣,信眾都是被社會唾棄的人。雖然會到堆填區膜拜教主,卻從不以群體行動,各自保持獨立,直至清拆消息傳出才偶然自發地聚集。
「教主還在嗎?」
祭司指指堆填區最高的垃圾山。
這幾天,我一再以難以掌握區域狀況為由,向無限公司申請延緩清拆。期間我和大祭司相談甚歡。踏進堆填區後靈魂出竅,在他看來是對邊緣能量敏感的表現。得到認可讓我對這教派和山頂教主產生濃厚興趣,工友們還揶揄我該辭職入教。
「當初的峽谷呢?」
數千年前,無限公司還未創辦,世界仍有大大小小的國家。其中兩國以峽谷為界,各自發展成世界頂尖的繁華大都市。雙方協定劃分峽谷為堆填區,同時解決彼此垃圾飽和問題,那是海洋還未被填平的時代。後來無限公司創立,由大財團掌控,收購兩國,二百年後在一起,峽谷消失,兩地融合成超級城市。然而教主不生不滅,邊緣力量不散,無限公司只好宣稱因沼氣問題,土地不宜使用,並以堆填區為中心,向外開發城區,最終留下唯一的邊緣之地。
無限回覆,因應區域狀況未明,將派出智能機器協助。當天下午,工友匯報指五六層高的巨型推土機器「杯渡剎」離開車廠,沿大路推進,預計入黑前到達堆填區。
按大祭司的說法,由於所有土地均已開發,本為邊緣的堆填區被團團包圍,所有能量皆往這地集中,靠教主自身的邊緣疏理。一旦清拆,能量無處安放,整個人間將成為邊緣。典籍預言,世界將迎來終結,漆黑一片,悲壯的尖叫聲持續迴響三日三夜,直至最後一個人類斷氣為止。
我急忙會見大祭司,要他帶我見教主。大祭司牽著我艱辛地爬上山頂,垃圾堆砌鬆散,腳不斷踩空,每上幾十米便撲倒滑落。一眾信徒在山下手拉手,組成人鏈,以古老語言詠唱末日降臨的詩歌。附近居民受到感召,紛紛加入,高亢歌聲響徹整個垃圾山頭。
「其實我甚麼也不知道,甚至教主存在與否......」大祭司突然向我告解。
夕陽掛在城市天際線,杯渡剎已駛進堆填區,開始剷起外圍的垃圾。信徒和居民牢牢抱住機器,連螳臂擋車也算不上,身體連同垃圾擱置一旁。
我和大祭司終於登頂,只見一間老舊破屋,石牆長滿藤蔓。我們相視而笑,不知道該抱有甚麼預想。他上前打開房門,張看一眼,默默地退到門外,又與我對視。門沒有關上,我探頭察看,黃昏光線穿過窗戶,微風吹起薄薄的米黃色窗紗,牆上油畫描繪著我從未見過的田園風光,布梳化、原木飯桌、古典鋼琴,一切傢俬多麼乾淨和熟悉,令人懷緬。
一聲轟隆撼動大地,山坡如雪崩陷落,山頭面積迅速縮窄,腳下快無處安放。破屋緩緩沉降,被垃圾淹沒。我拉著大祭司的手,十指竟如燒熱的蠟像融化,皮膚快速增生,血管漫延到新的肌肉組織,兩條手臂連成一體。山下詠唱變成凌厲慘叫,無數身體在垃圾堆中互相融合,不規則的肉塊四處蠕動。堆填區外,水泥路面裂開,建築物連鎖崩坍,垃圾和土堆從路面裂縫噴出。我和大祭司躺在地上,無法站立。日落月升皆停止,星宿仿佛愈來愈近。我們成為了維度之間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