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31日星期日

短篇小說〈人間邊緣〉

  我們開發了所有土地,城市永無止境地漫延,是國際大企業「無限公司」的傑作。以前的確是國際,如今沒有國,自然沒有際。當然我只是個卑賤的地盤佬,讀得成書,博士畢業,沒有大學要人。做地盤最賺錢,捱了八九年,憑著些許小聰明自己開了公司。但地盤是夕陽行業,一來沒有新開發區域,二來智能建築機器必定取代我們。接了兩三個項目,無限便宣佈裁員。世上所有公司均屬無限旗下,同樣沒有我的位置。我四出拜託,總算爭取到最後一個清拆項目,聊勝於無。

  城市永無止境,是無限對外——實際上是對內——的公關宣傳。城裡沒有任何交通,沒有通訊,居民世代生活在自己小區。然而邊界確實存在,並非我們想像中一望無際的地平線。

  我年輕時喜歡四處行路冒險,曾幻想出書記述旅途,結果全被出版社退稿,沒有市場。有次夜裡誤闖垃圾堆填區,在家家戶戶自行燃燒垃圾的年代十分罕見。走了幾步,驚覺自己如靈魂出竅,離開城市,愴惶之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最後的清拆項目正是這塊土地。

  甫到步,便被一群趴在地上的狂熱反對者包圍,以蛙泳姿態划手踢腳,阻撓我們進入清拆區域。他們屬於一個崇拜垃圾堆填區的神秘宗教。我約見教派最高領導人,對方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自稱大祭司,皮膚黝黑,身高兩米以上,坐著仍和我平頭。

  「怎麼不信奉無限?」

  「你們有教主嗎?」

  「為甚麼阻撓清拆?」

  我趕走在場所有職員,為他倒一杯茶。

  「你們在堅守某種力量嗎?」

  他瞪大眼睛。我娓娓道出那段誤闖的經歷。聽罷他整個人放下警誡,開始向我解釋教派的來由。

  根據典藉,教派存在近萬年,這位置以前是峽谷,兩側各有村落,以峽谷為界。其中一條村中有一位長髮披肩的年輕男子,因其貌不揚,不善辭令,被村民排擠,趕出村子。對面村亦不願收留,唯有長居深谷之中,靠善良村民運送糧食接濟。幾代村民死去,與世隔絕的長髮男卻不知何故,仍如當初年輕,自然被當成怪物。後來村民再也不敢前往峽谷,兩邊村落完全斷絕往來。

  邊緣本是能量極盡之處,自然流散,可是當兩股能量相交,而互不相讓,能量便以另一種形式保存下來。在這裡,碰撞的能量沉到谷底,和長髮男自身的邊緣狀態結合。他脫離了村落,也脫離了人,它就是真正的邊緣。

  「它就是你們的教主嗎?」

  大祭司點點頭。教派信奉邊緣,信眾都是被社會唾棄的人。雖然會到堆填區膜拜教主,卻從不以群體行動,各自保持獨立,直至清拆消息傳出才偶然自發地聚集。

  「教主還在嗎?」

  祭司指指堆填區最高的垃圾山。

  這幾天,我一再以難以掌握區域狀況為由,向無限公司申請延緩清拆。期間我和大祭司相談甚歡。踏進堆填區後靈魂出竅,在他看來是對邊緣能量敏感的表現。得到認可讓我對這教派和山頂教主產生濃厚興趣,工友們還揶揄我該辭職入教。

  「當初的峽谷呢?」

  數千年前,無限公司還未創辦,世界仍有大大小小的國家。其中兩國以峽谷為界,各自發展成世界頂尖的繁華大都市。雙方協定劃分峽谷為堆填區,同時解決彼此垃圾飽和問題,那是海洋還未被填平的時代。後來無限公司創立,由大財團掌控,收購兩國,二百年後在一起,峽谷消失,兩地融合成超級城市。然而教主不生不滅,邊緣力量不散,無限公司只好宣稱因沼氣問題,土地不宜使用,並以堆填區為中心,向外開發城區,最終留下唯一的邊緣之地。

  無限回覆,因應區域狀況未明,將派出智能機器協助。當天下午,工友匯報指五六層高的巨型推土機器「杯渡剎」離開車廠,沿大路推進,預計入黑前到達堆填區。

  按大祭司的說法,由於所有土地均已開發,本為邊緣的堆填區被團團包圍,所有能量皆往這地集中,靠教主自身的邊緣疏理。一旦清拆,能量無處安放,整個人間將成為邊緣。典籍預言,世界將迎來終結,漆黑一片,悲壯的尖叫聲持續迴響三日三夜,直至最後一個人類斷氣為止。

  我急忙會見大祭司,要他帶我見教主。大祭司牽著我艱辛地爬上山頂,垃圾堆砌鬆散,腳不斷踩空,每上幾十米便撲倒滑落。一眾信徒在山下手拉手,組成人鏈,以古老語言詠唱末日降臨的詩歌。附近居民受到感召,紛紛加入,高亢歌聲響徹整個垃圾山頭。

  「其實我甚麼也不知道,甚至教主存在與否......」大祭司突然向我告解。

  夕陽掛在城市天際線,杯渡剎已駛進堆填區,開始剷起外圍的垃圾。信徒和居民牢牢抱住機器,連螳臂擋車也算不上,身體連同垃圾擱置一旁。

  我和大祭司終於登頂,只見一間老舊破屋,石牆長滿藤蔓。我們相視而笑,不知道該抱有甚麼預想。他上前打開房門,張看一眼,默默地退到門外,又與我對視。門沒有關上,我探頭察看,黃昏光線穿過窗戶,微風吹起薄薄的米黃色窗紗,牆上油畫描繪著我從未見過的田園風光,布梳化、原木飯桌、古典鋼琴,一切傢俬多麼乾淨和熟悉,令人懷緬。

  一聲轟隆撼動大地,山坡如雪崩陷落,山頭面積迅速縮窄,腳下快無處安放。破屋緩緩沉降,被垃圾淹沒。我拉著大祭司的手,十指竟如燒熱的蠟像融化,皮膚快速增生,血管漫延到新的肌肉組織,兩條手臂連成一體。山下詠唱變成凌厲慘叫,無數身體在垃圾堆中互相融合,不規則的肉塊四處蠕動。堆填區外,水泥路面裂開,建築物連鎖崩坍,垃圾和土堆從路面裂縫噴出。我和大祭司躺在地上,無法站立。日落月升皆停止,星宿仿佛愈來愈近。我們成為了維度之間的邊緣。

2024年3月27日星期三

短篇小說〈養病神醫〉


這是一份自我診斷報告。病人姓李,洋名Eason,讀番書,養唐狗。今早上班後出現頭暈、頭痛、嘔心、焦慮、發冷、彷徨、失落、精神痛苦等症狀。初步判斷為錢財衰竭導致唔開心症候群,疑為醫學界新型病毒所感染。現在追蹤過去兩星期重點行程尋找感染源。

病人黃師奶,季節性流行性感冒,逢轉季光臨診所。啊!原來已是秋天,在香港比落葉更能喚起如此感悟,像老朋友相互慰問。最近點呀?繼續鍾情匯豐,愈跌愈買,貪佢季季派息。每次小病,看病兩轉,回家養病,養好便下季再見。笑稱長情過老公,一世都嚟睇。

病人姜小妹,入診所嗌契爺,見姑娘嗌契媽,由細睇到大。日常性流行性感冒,病徵與天氣、溫差、社區疫情無關。轉季轉天,人人病時她會病,人人健康她也病。定期出現,撐著疲憊無神的雙眼,聲音沙啞,聽不到她說話。幸好年輕人身壯力健,頑強不倒,未曾入院。靠藥吊命,回家養病,過兩天又好了。估計病因與青春期壓力及作息紊亂有關。典型戇居居文科人,聽黃師奶買股票,又要入市,不諳金融,只想收錢,被醫生勸退。無本怎能生利,戶口得幾千蚊學人收息,不如養好身體,年輕和健康就是最大資本。努力賺錢,好好養病。相信症狀隨年齡增長減輕。

病人陳老伯,數十年忠誠老顧客。八旬之軀,每年見一面,約飲茶多過診所見。年輕時為藥煲,比姜小妹誇張,仍堅持覆診,奉為信仰。恆心養病,時間一長,終於換取正回報,愈睇愈健康,儲夠本慢慢搣。跟街坊宣揚神醫降世,緊遵神醫教誨,口渴喉嚨乾是重症先兆,速速看病。

網媒雕雕預約採訪,標榜為全港最後人情味診所,拍攝醫生與病人聊天,認真斷症,暖心提醒。當日關門,病人全為演員。雕雕主持眼皮、鼻腔、喉嚨、皮膚敏感初發,從未試過,疑為近日瘋傳新型變種病毒。幸得醫生當機立斷,一粒新藥放進口中,還原靚靚,最緊要採訪繼續,回家才養病。臨行約定再來看病。

打開電腦,診所資料夾,萬能試算表,病人資料、看病紀錄一覽無遺。新增病人,公式運算結果出爐,儀表板和圖表微微變動,幅度不大,組合穩健。

病人張小姐,雕雕主持,過敏性全天候發作型敏感,初步排除新型病毒感染,致敏源有待逐項試驗。頸以下都可以發作,唯讀臉萬萬不可。因被打救美貌而尊奉恩人,被告戒九運影響身體,須定期回來試敏源,吃敏藥。回家養病,未來廿年若能堅持,有望如陳老伯功成身退。

雕雕片段一出,報章雜誌爭相採訪。神醫神醫,診所裡健康人比病人多。一枝咪頭遞來,姜小妹退縮一角,緊閉雙眼,生怕殘樣上鏡。神醫出現擋住鏡頭,護送姜小妹入房,嚴厲警告傳媒作風。記者乖乖守候,病人漸比健康人多。怕是新型病毒作怪,神醫免費為眾人看病,新藥派街坊,換到尊重和感激。

報刊記者問到妙手秘訣,神醫相信人的意志,生存下去的慾望總比病死強烈,身體擁有意想不到的耐力。以他病人為例,藥到不會病除,只能減輕症徵,病好全賴個人信念。若心已病倒,身體亦無力回天。所以他經常勸說病人回家養病,與病共存,不要盲信醫藥,不要一步登天,以為有特效藥解決所有問題。

新型病毒消息終究壓不住,昨天吹捧人情味神醫的傳媒,今天爭相散佈疫症恐怖。大量病人湧入診所,然而病徵過重,神醫無能為力。社區出現臨時隔離區,帳篷密鋪,陳師奶、姜小妹、陳老伯被一車車送入。有飯冇藥,有藥都醫唔到。工作人員拋下這句,轉頭成為他們鄰居。

牛市到頂,疫情導致經濟萎縮,試算表公式運算結果出爐,慘不忍睹。陳老伯從資料中除名,陳師奶今季不派息,姜小妹隨減息歸零。雕雕主持張小姐因封關阻隔,貨運停擺,供需失衡。接受恩慰的記者和街坊,恃新藥大放利好消息,最終病情急轉直下,一蹶不振。穩健養病組合崩潰,診金流周轉不靈。

病人李依辰,社會廣泛流傳新型病毒呈陰性,醫學界新型病毒呈陽性。患者全屬美國皇家醫學院養病流學派,把生病視作宏觀的周期性狀態,醫生與病人更是零和遊戲。生病養病,冇病生病。吊命養病,養命生病。養病人養病,養病養病人......養病神醫傳說落幕。


原載於【虛詞】:https://p-articles.com/works/4465.html

短篇小說〈傷心酒店〉

  舊城地舖的鐵閘緊鎖,樓上窗戶全黑,遷拆公告夾雜七月的紙錢紛飛。街角的化寶盤無人看守,時而透出火舌,暖化格外陰冷的夏夜。   全條街只有一塊粉紫瑩光的招牌亮着,掛在地庫入口。   剛過十一時,看完演唱會的歌迷還在唱着歌,席捲從會場回到地鐵站的康莊大道。我對台上的年輕偶像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