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有淡白水漬的落地玻璃窗外,晨光照射半山別墅草坪的每個角落,剛上小學的姊弟提著書包從睡房衝到客廳巨型木制餐桌前,合十祈禱。阿諾早已穿上有數條壓痕的白卹衫,撥開碟上舔住炒蛋的茄汁焗豆,妻子的拖鞋磨擦雲石地板,從廚房帶來一杯即沖咖啡和一枝雙線驗孕棒。
「客廳充斥住咖啡香,你不敢相信,整塊瓦片屋頂就這樣滑落草坪。」
阿諾啜一口咖啡,回憶今早充斥尖叫的驚慌場景,猛揮手臂,向咖啡廳露天座剛點完餐、戴紳士帽、留棕色鬍子的白人大叔比劃屋頂尺寸。他們互不相識,中環蘇豪是奇遇的街道。
「我替人做資產管理,每個客人非富則貴,億萬身家,公司就在......」阿諾的手指順住斜街延伸至頂起天空的 IFC 國際金融中心,「落地大窗望到整個維港,你明白嗎?整個維港!」
鬍子男嘴角下垂,不吐一字,臉上解讀不到表情,又踢踢腳邊的黑色行李箱,確認箱還在。
「該換年輕人接管世界了,」阿諾邊說邊為從口袋裡拿出煙盒的鬍子男遞上火機,「我想過退休,本來讓老婆仔女住大屋、想買東西就買的錢也夠了,唉,可是老婆又......」
撻一聲,廣大天空傳來爆炸聲響,阿諾拋掉火機,低頭抱頸。白瓷杯在檯角傾側,倒瀉的咖啡沿住檯腳流成絲。鬍子男呼口煙,笑肌鬆馳,咬著香煙讓阿諾回頭。狹窄車路往山下延伸,濃厚的深灰煙塵遮蔽天空,如梵高星夜下的教堂。傾側的IFC攪動氣流,在彎曲扭動的粗線條中,以慢鏡速度無力地往地面倒。
鬍子男的餐仍未到,抽起第二根煙。阿諾則鬆一口氣。
蟻丘被搗,慌亂蟻群亂散,咫尺之外的街和悠閒咖啡廳形成強烈對比。私家車塞死在斜坡十字路口,白髮老司機從車窗探頭,響咹聲裡互舉中指;濃妝艷抹的短裙長腿內地小姐姐、領帶歪斜滿頭大汗的打工仔,連同圍住浴巾的居民毫無目標地東奔西跑,每次聽到響咹便尖叫,合奏差利卓別靈的電影配樂。
阿諾和鬍子男只顧對行人冷笑,沒有注意到一個嬰兒蹲在檯底偷喝滴落的咖啡,光禿禿的頭殼迅速長出蓬鬆攣髮,把臉遮住,身體急劇發育,肩膊頂起餐桌。未等兩人探望,小學生體格的嬰兒便踩地發力,搶走鬍子男的行李箱,奔跑至馬路對面,朝地面一擲,箱就開了。一張張美元鈔票被風捲起,鬍子男扶住咖啡廳的欄杆,臉頰因怒惱而充血通紅,卻只能站在原地,眼白白看嬰兒吞下一磚又一磚鈔票。
濃煙不散,行人繃緊的額紋稍為放緩,撿拾周地散落的美元鈔票。阿諾彎腰從檯底撿起一張,正想還給鬍子男,人卻不見了。
山上傳來第二次爆炸聲,比第一次清脆,如玻璃破碎。咹號再次襲來,長響不停,尖叫聲持續片刻又回歸寂靜。上山的狹窄車路湧出咖啡色巨浪,阿諾不小心踩到地面的白瓷杯碎片,一下分神,浪頭便湧到了。一隻隻手臂在激流裡拼命往天空伸長,避免弄濕手和指頭夾緊的鈔票。阿諾有樣學樣,喉嚨灌了數公升咖啡,視覺變黑之際,亂腳踩到一塊凹凹凸凸的巨石借力,便被一雙短小的手臂拉上水面。
偷走行李箱的嬰兒坐在打開的行李箱上,伸手搶去指頭鈔票,回收到錢就拉一把,讓他們扶住行李箱的金屬邊沿。阿諾丟了皮鞋,在踢水的節奏中放空腦袋,剛才的巨石浮上水面,竟是自家屋頂,街區充斥住咖啡香。
激流把行李箱送到山下,浪頭沖毀IFC連接地面的鋼筋。阿諾單手摁住耳窩,巨大的金屬轟隆聲刺痛全身骨骼。整個中環和金鐘被淹沒成一片香氣飄溢的啡色汪洋。浮力托起了倒塌的IFC,一式一樣行李箱、一模一樣的嬰兒大批漂到,佈滿整個維港,把鈔票貼上大廈外牆。行李箱邊游水的人趁機爬上去,為光腳踩在乾爽的地上歡呼擊掌。阿諾慶幸妻兒在家,下屬也沒倖存。行李箱嬰兒用長髮吸收咖啡,張大嘴巴,不動嘴唇地播放廣播:「歡迎登上國際方舟,Welcome aboard International Fong Chow,歡迎登上國際方舟,Welcome aboard International Fong Chow……」
高山變成海島,最後一片陸地在眾人視野裡消失。阿諾脫下濕透的卹衫西裝,換上合身的船長制服。他掌起自動滾轉的舵,天空濃煙散卻,方舟穿越日夜邊際,宇宙深邃的黑和銀河系億萬個發光的星體映入每個戴紳士帽、留棕色鬍子的乘客瞳孔,遙望一片寂靜。
2025.0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