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1日星期二

短篇小說〈阿諾方舟〉

印有淡白水漬的落地玻璃窗外,晨光照射半山別墅草坪的每個角落,剛上小學的姊弟提著書包從睡房衝到客廳巨型木制餐桌前,合十祈禱。阿諾早已穿上有數條壓痕的白卹衫,撥開碟上舔住炒蛋的茄汁焗豆,妻子的拖鞋磨擦雲石地板,從廚房帶來一杯即沖咖啡和一枝雙線驗孕棒。

「客廳充斥住咖啡香,你不敢相信,整塊瓦片屋頂就這樣滑落草坪。」

阿諾啜一口咖啡,回憶今早充斥尖叫的驚慌場景,猛揮手臂,向咖啡廳露天座剛點完餐、戴紳士帽、留棕色鬍子的白人大叔比劃屋頂尺寸。他們互不相識,中環蘇豪是奇遇的街道。

「我替人做資產管理,每個客人非富則貴,億萬身家,公司就在......」阿諾的手指順住斜街延伸至頂起天空的 IFC 國際金融中心,「落地大窗望到整個維港,你明白嗎?整個維港!」

鬍子男嘴角下垂,不吐一字,臉上解讀不到表情,又踢踢腳邊的黑色行李箱,確認箱還在。

「該換年輕人接管世界了,」阿諾邊說邊為從口袋裡拿出煙盒的鬍子男遞上火機,「我想過退休,本來讓老婆仔女住大屋、想買東西就買的錢也夠了,唉,可是老婆又......」

撻一聲,廣大天空傳來爆炸聲響,阿諾拋掉火機,低頭抱頸。白瓷杯在檯角傾側,倒瀉的咖啡沿住檯腳流成絲。鬍子男呼口煙,笑肌鬆馳,咬著香煙讓阿諾回頭。狹窄車路往山下延伸,濃厚的深灰煙塵遮蔽天空,如梵高星夜下的教堂。傾側的IFC攪動氣流,在彎曲扭動的粗線條中,以慢鏡速度無力地往地面倒。

鬍子男的餐仍未到,抽起第二根煙。阿諾則鬆一口氣。

蟻丘被搗,慌亂蟻群亂散,咫尺之外的街和悠閒咖啡廳形成強烈對比。私家車塞死在斜坡十字路口,白髮老司機從車窗探頭,響咹聲裡互舉中指;濃妝艷抹的短裙長腿內地小姐姐、領帶歪斜滿頭大汗的打工仔,連同圍住浴巾的居民毫無目標地東奔西跑,每次聽到響咹便尖叫,合奏差利卓別靈的電影配樂。

阿諾和鬍子男只顧對行人冷笑,沒有注意到一個嬰兒蹲在檯底偷喝滴落的咖啡,光禿禿的頭殼迅速長出蓬鬆攣髮,把臉遮住,身體急劇發育,肩膊頂起餐桌。未等兩人探望,小學生體格的嬰兒便踩地發力,搶走鬍子男的行李箱,奔跑至馬路對面,朝地面一擲,箱就開了。一張張美元鈔票被風捲起,鬍子男扶住咖啡廳的欄杆,臉頰因怒惱而充血通紅,卻只能站在原地,眼白白看嬰兒吞下一磚又一磚鈔票。

濃煙不散,行人繃緊的額紋稍為放緩,撿拾周地散落的美元鈔票。阿諾彎腰從檯底撿起一張,正想還給鬍子男,人卻不見了。

山上傳來第二次爆炸聲,比第一次清脆,如玻璃破碎。咹號再次襲來,長響不停,尖叫聲持續片刻又回歸寂靜。上山的狹窄車路湧出咖啡色巨浪,阿諾不小心踩到地面的白瓷杯碎片,一下分神,浪頭便湧到了。一隻隻手臂在激流裡拼命往天空伸長,避免弄濕手和指頭夾緊的鈔票。阿諾有樣學樣,喉嚨灌了數公升咖啡,視覺變黑之際,亂腳踩到一塊凹凹凸凸的巨石借力,便被一雙短小的手臂拉上水面。

偷走行李箱的嬰兒坐在打開的行李箱上,伸手搶去指頭鈔票,回收到錢就拉一把,讓他們扶住行李箱的金屬邊沿。阿諾丟了皮鞋,在踢水的節奏中放空腦袋,剛才的巨石浮上水面,竟是自家屋頂,街區充斥住咖啡香。

激流把行李箱送到山下,浪頭沖毀IFC連接地面的鋼筋。阿諾單手摁住耳窩,巨大的金屬轟隆聲刺痛全身骨骼。整個中環和金鐘被淹沒成一片香氣飄溢的啡色汪洋。浮力托起了倒塌的IFC,一式一樣行李箱、一模一樣的嬰兒大批漂到,佈滿整個維港,把鈔票貼上大廈外牆。行李箱邊游水的人趁機爬上去,為光腳踩在乾爽的地上歡呼擊掌。阿諾慶幸妻兒在家,下屬也沒倖存。行李箱嬰兒用長髮吸收咖啡,張大嘴巴,不動嘴唇地播放廣播:「歡迎登上國際方舟,Welcome aboard International Fong Chow,歡迎登上國際方舟,Welcome aboard International Fong Chow……」

高山變成海島,最後一片陸地在眾人視野裡消失。阿諾脫下濕透的卹衫西裝,換上合身的船長制服。他掌起自動滾轉的舵,天空濃煙散卻,方舟穿越日夜邊際,宇宙深邃的黑和銀河系億萬個發光的星體映入每個戴紳士帽、留棕色鬍子的乘客瞳孔,遙望一片寂靜。 


2025.03.30


原載於《零餘》https://yokeimonoliterature.site/no2-shortstory-4

2026年3月26日星期四

短篇小說〈生命的餘溫〉


今天降溫,從月台上車的放工人潮,全都穿著羽絨服,五彩的厚重絨團不住往詩身上堆。列車門一開,外面的人要擠上來,車廂裡的人躲避冷風,死往裡推。車廂又特別臭,沒幾個站,詩已覺頭暈。

詩和地鐵仿佛有著前世宿怨。在車廂待久了,身體裡便有團髒物攪動起來,由肚子攪上胸口,快燻出煙,焗暈頭殼。人多時更甚。列車仿佛是個團結對外的蜂巢,同為牛馬的乘客,隨著列車靠站,開門,緊緊擁抱,以自身熱力驅散入侵蜂巢的虎頭蜂。詩也搞不清,她是敵人,還是無辜犧牲的抗敵同伴。

詩被擠到車廂中央,兩排座位之間,連攝進門縫的風也抵達不了。

她臉上燻出紅暈,仍努力維持站姿,使勁抓著頭頂的扶手,要把自己吊起來。扶手和車廂頂有一行無物阻擋的空間,冷藍的氣流,在人們頭頂沉不下來。但她被四面的羽絨服壓著,短小的頸怎麼引,把嘴唇嘟起來,也夠不著別人的額頭。血液流不上高舉的手臂,手心開始握不緊扶手。她一下鬆懈,列車便晃動起來,把她甩掉。

列車又進了站,人潮只是一味往車上推。詩不敢逆流而行,退縮在羽絨團之間,恐怕自己就要熱死在此地。

她低頭,準備閉眼接受命運,卻有一種新的、不來自她自身的不適。她面前的關愛座上,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腹大便便的微胖孕婦摸摸肚皮,死瞪著自己。

詩不認識這位孕婦。而對方,一副毫無母性的西臉,也令詩陪感不忿。

怎麼這種人就能坐?看她那把九族都瞪死的凌厲眼神,根本不是值得被關愛的對象。當然其他人或者會看到孕婦輕咬著唇,捧著大肚也不容易。可是詩被地鐵和羽絨團霸凌,卻連吊起自己,爭取一絲氧氣的力氣又沒有。有誰來關愛自己呢?

孕婦旁邊的人都低著頭,或睡著,或裝睡。詩心裡想過十數個叫孕婦讓座的理由,畢竟這是關愛座;但又畢竟這是關愛座,別人肯定幫著孕婦。

那孕婦卻搶先開口道:

「妹妹,你臉色真差,要坐嗎?」

詩自覺被打敗,孕婦的關愛,仿佛勝利者對敗將的嘲諷,高高在上的施捨,左膠式大愛關懷。

「看我身為孕婦也來關心你這樣軟弱的小妹妹。」詩心裡想。

但她沒骨氣,她快死了。她看到孕婦的頭髮被持續的風吹得微擺。她需要坐。

於是擾民的換座就在人擠人的車廂中上演。詩踩了站在旁邊的大叔的鞋,推了中學女生的書包,還弄醒了旁座低頭的乘客。他惘然四顧,詩本想叫他讓座,好讓自己和孕婦皆有座位......還未想完,對方又低下頭去。而孕婦捧著大肚,卻靈巧地避開所有觸碰,靈活地滑到剛才詩站著的位置,一手摸肚皮,一手握著頭頂的扶手,完美執行詩的職份。詩皺起眉,卻已熱得無力憎恨。說到底,孕婦也讓出了座位,自己也不好意思責怪這列車上唯一關愛自己的暖意。

這份人情,也自不銹鋼座位烘暖詩的屁股,是孕婦的餘溫。詩雖不懂孕婦肚皮的形態,但看那大肚子,肯定也有七八個月吧。這溫暖的位置快要擠出生命。

孕婦可能覺得有些尷尬,不知怎麼面對詩自以為無人察覺的凝視,默默轉過身去。座位上餘溫未散,詩仍有些熱。忽然發現孕婦的啡裙上,有一圈特別深色的印跡。詩想起車廂的臭味。隨著孕婦搖擺,味道愈發濃郁,嗆得詩嘔吐般咳嗽。旁邊的大叔和學生望了一眼,紛紛拿羽絨服掩鼻。

孕婦的後腦,仿佛也長出一雙勝利者的眼睛,繼續嘲諷自己。

詩終於鼓起勇氣,用靈動的眼神向女學生示意,讓她看孕婦的裙。女學生收縮著臉看過去,大叔也好奇地看過去,詩兩旁睡著的人也醒來看過去——見是孕婦,又默默收回舉起的手機。

列車又進站了,是許多人轉車的大站。大叔、學生、兩旁睡覺的人,以及車廂裡的其他人,仿佛因為出了內鬼,頓時棄巢,蜂擁出門。孕婦也下車,還回頭望一眼詩。

冷藍的空氣終於沉得下來,冷卻暖紅的車廂。人群散了。詩舒一口氣,她得了氧氣,得了座位,還反勝了孕婦。不消一會,全車廂都舒爽起來,唯獨詩屁股的餘溫仍未散去。

她笑了。她攪動的肚子等不及這個站,孕婦只是掩眼法,新的餘溫正在誕生。


2026.01.25


原載於虛詞 https://p-articles.com/works/5867.html

短篇小說〈傷心酒店〉

  舊城地舖的鐵閘緊鎖,樓上窗戶全黑,遷拆公告夾雜七月的紙錢紛飛。街角的化寶盤無人看守,時而透出火舌,暖化格外陰冷的夏夜。   全條街只有一塊粉紫瑩光的招牌亮着,掛在地庫入口。   剛過十一時,看完演唱會的歌迷還在唱着歌,席捲從會場回到地鐵站的康莊大道。我對台上的年輕偶像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