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斷了斷了我與這世界上最後一個聊得來的人類的緊密連繫,相識十多年它是我從中學認識到大學的死黨典型想很多理性鋼鐵直男,洪爐火能治鋼鐵我們無話不說甚麼話題只有一種炎炎的聊下去的衝動。馬克思叔本華是我們的茶餘飯後,柏拉圖和孔子比較起來我還是更喜歡老子而它喜歡韓非子的邏輯,為我所缺乏。我們總是這樣長氣雞啄唔斷由朝講到晚撇除上課,上課的我可是十分認真,儘管老師的講解又長氣又沉悶就如我和它那些毫無營養的對話。那時候我們自認為了解世界真理,至少比大多數愚昧的同學和每日上班的牛馬更有心有力去探討形而上的問題。班主任說我們有團火在心中也在體外為世人散發熱力,她偶爾也要感受我們的青春來取暖活下去,世界是一場永不回暖的凜冬。那時我們還聽不懂。一切都變了都變了一切都變得不再如往常,可能是那團火熄了。它開始打一份牛工時我也結識了如今的女朋友,每次見面我們都太多說話太多說話要講,我的工作很悠閒,聽它講上司和客戶的攞命經歷,我聽不懂;它沒有拍拖,我想它永遠都不會拍拖,或許再過幾年,叔叔姨姨會替它找個乖乖聽話的大陸妹,總之我講拍拖經,它聽不懂。
有時我以為它來自火星,語言成為我們之間最大的藩籬。我們尚且能理解偉大哲人的文字,就如早已逝去的童年記憶,偶爾趁我們不備,如寒風攝進衣領,吹熄了我苛延的火。然而我仍是理解不到它說的一字一句,是熱是冷,是甜是苦,我們像操著兩門外語的陌生人共進晚餐。我還是跟著點頭,認同它的每句說話,它也認同我的分享,我想。它真正的意思或許不那麼重要,聊天不過儀式,搬它的用語,走走流程。
我不喜歡它的用字,我不喜歡走流程,不如不走。我不喜歡它的悲觀,雖然它說自己看得很化,職場就是如此,哪有不需與人打交道又獲得好生活的旬工,除了我那份。人過了廿五歲,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兩老和兩老的兩老也跟著腐朽。它每月花很多錢,為阿爺請看護,交家用和屋企的燈油火蠟。火?哪有錢?我表示理解。
女友問我近來怎麼不約它了。很簡單,沒有需要。冷卻的灰燼總是沉默寡言,不愛說話。說了也沒人聽,沒人需要聽。我不是偉人,無人會研究我的思想。更何況是同齡同等的同輩。
我不知道同等這個字如何出現。所有人都是隻身而來,隻身而去,每個人都在跟自己說話,這是同等的份量。
太多人高估了自己的份量,讀過些偉大思想,就以為那些思想是自己的。
終有一天我們會明白自己的份量如此卑微,你和我同等卑微。
偉大是掛在身上增重作弊的砝碼,赤身相視,我們無話可說。
於是我和它的連線斷了,我甚麼也沒有做。
是那條線經不住磨蝕,化成一條淡淡的幼絲。
幾乎看不見。除了友誼,還關乎我和世界。
成長是一場向死的淡出,靈魂回歸空氣。
那種稀薄,如預先得知演員的退場。
淡出是對它的尊重,不過問。
它和偉人淡出了我的生活。
我的身心淡出了人間。
斷了就斷了吧。
我沒甚麼可說。
一切有為法......
慳返啖氣罷啦!
不為所動。
淡淡的。
我在。
淡炎。
火。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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