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30日星期日

短篇小說〈殘念〉

  風王離去後,連日散不去的綿雨後,終見湛藍碧空。陽光把一切普照得鮮亮,更容易看到垃圾捲過骯髒雜亂的街,掉進混濁而起白沫的海水。

  有些人的情感也如垃圾在風暴裡攪混。

  思迪穿好灰色隊T,站在碼頭,海潔小隊的所有成員都想上前慰問,卻又不願做捅破泡沫的衰人。

  還得靠將近退休年齡的光叔開口:

  「你和......心情ok嗎?颱風後,一日肯定清不完,我們可以慢慢來。」

  刮風的凌晨,避風塘裡的船都熄了燈,燈塔光隱滅在針似的橫雨中。風暴潮足幾米高,往塘裡灌進濁綠海水。思迪睡不著,看著窗外朦朧的海,逐張撕碎自己和女友的菲林相。

  「我是成年人,又不是難離難捨的青春浪漫。」思迪跨上船,盯著船邊的海水回答:「與其無聊在家,倒不如找點細藝,人忙便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講得好!」

  光叔叫好,其他人也跟著助威,拍拍思迪的肩膀,遞上一件亮橙色救生衣。

  汽油味夾帶避風塘的咸臭從鼻腔湧上腦門。

  光叔扶著舵,船是他家的,機動木艇順著離岸的浪潮駛離碼頭。

  海濱長廊上有人跑步,有人停駐拍照,有情侶牽手散步,都是思迪曾經做過的事。颱風滾起一頓垃圾食物的火鍋盛宴,熄火後,躍動的情感復歸平靜,才發現攪混的只有殘渣與濁油。海面上灰髒髒的發泡膠盒,讓思迪看得出神。

  「迪仔,動手撈呀!」光叔洪亮的喉聲在思迪耳邊鳴響。

  像他們這種自發的海潔小隊,只有基本的配備,每個人拿著特長柄的大撈網,在不見底的混水裡覓食,一件一件撈起,回收海洋難以分解的塑膠垃圾。木艇到不了深海,他們每星期只能在避風塘裏盪來盪去。

  在思迪發呆的空檔,其他隊員已裝滿一個大垃圾袋了。

  風暴過後,垃圾特別多。他們巡航至出海處的燈塔,無論是雨是晴,燈塔光同樣隱沒於若無其事的日常。十數遍來回往返,夏末烈日收起熾熱,沉末於避風塘外的小島後。

  小隊拿粗繩扎緊垃圾袋的口,欣賞勞動一整個下午的成果。光叔讓大家暫且停下手,眺望防波堤外金黃的海天一色。

  「暴風雨過後,天特別清。」他說。

  思迪掩住鼻,髒水困在避風塘裡,醃出惡臭;平靜水面依然密鋪著發灰的塑膠物,隆起成斜陽金光下的結節,陰影往更昏暗處延展,落在思迪胸口。僅憑一個下午的工夫,根本無法清理好這垃圾塘。兩打垃圾袋都塞得鼓滿。思迪又把撈網插進水裡,但多撈一片塑膠又如何?

  快到達碼頭時,思迪突然把手搭在陀上,使勁往自己拉,轉個急彎,喊道:

  「還沒有撈乾淨!」

  光叔被夾得連忙抽手,隨即又伸抓扶陀,與思迪鬥力。其他隊員呆站數十秒,想起自己也要幫忙,兩人架住思迪腋下,將他押走。木艇復歸穩定,光叔摸摸被陀撞得腫紅的指骨。方才的傾側,使船尾兩打大垃圾袋盡悉掉回水中。啪!光叔毫不留情的一掌落在思迪臉頰。

  「你知道你浪費了幾多人心血嗎?」光叔尖叫著。

  思迪耳內的鳴響使勁往腦門鑽挖。他想求救,岸上盡是冷漠的臉。

  隊員們把思迪遺在碼頭,朝海濱長廊的兩端走遠,嘴上嘀咕著,像是同情,又像罵罵咧咧。光叔則駕船後退,他要在避風塘的另一邊靠泊。

  晴空延續至夜,月光將火燒的金黃海冷卻成淒寂的霜湖,塑膠和垃圾重新浮上來。

  那晚打開窗拋進橫風中的菲林相,又順著海潮回來,滿塘冰晶白,倒映月色的浮渣。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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