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熱暑天漫長,露台的風雨蘭種了三年,總是最先察覺細微的大氣變化,一旦氣壓漸重,嗅到水氣,便將全身養分送到花枝,於風雨來臨前綻放。通常等個幾天,沒有雷鳴,也定有狂風橫雨。可是這次,我家的風雨蘭似乎算錯了。一連幾天,烈日曬得露台植物乾瘦枯黃,葉片卷收起來。我早晚澆水,還是敵不過正午蒸發力,植株和泥土儲不了水,全被抽走。起初我將所有植物推到室外,想讓它們一嚐久違的甘露,如今還是搬回室內。
開花第四日下午,天氣依舊異常炎熱,別人的不敢說,我的風雨蘭從未如此失準。頭批綻放的花兒開始凋謝,無力地垂在枝莖頂端。平時花開一輪便休養生息,這次卻仍有新的花枝花蕾,赴死似的迎向同類們的屍體。
搬到浴室給他們淋花曬吧。我騰空了廁所地板和浴室櫃面,一過正午,便幫植物們搬家。
剛好十二時,一聲突如其來的響雷,如炮火轟隆懾人心神。我站在窗邊,即使在日間也該隱約看見閃電的刺光。也罷,總算下雨。風雨蘭不過算早幾日,難怪他們堅持開花。說得浪漫,其實也不是他們說了算。植物畢竟不是動物,會開花也是大氣氣壓、濕度所逼,順應而然的變化,無可抵抗。
但當我走到露台,世界依舊非一般酷熱,沒有風,沒有雨。悶熱壓得人唞不過氣,又不似打風的濕悶。我有種錯覺,不單止植物被抽乾水份,人的肉身血脈也快要枯竭。
一星期過去,雨未有一滴,像那天的旱天雷卻愈發頻繁。一開始,每逢正午便打一下雷,同樣不見閃電,只有準時的震耳巨響。
樓下地鐵站出口的乞丐似乎深受異常天氣影響,平常只躺著懶得翻身的他,每當聽到雷聲便跳起來,對著天空喃喃自語。聽說他還曾抓住一個路過的少女猛地叫嚷,說聲音會越來越多。果然過一兩天,午後時份也出現斷斷續續的雷聲,微弱而連綿,能延續數十秒至一分鐘。
新聞報導了近來異象,天文台台長、氣象學家、地質學家、甚至堪輿高人都爭先發表偉論。出門一趟,街上路人、巴士乘客、餐廳食客和伙計無不熱烈討論。我不信鬼神,也不認為雷聲只是旱天雷或氣候問題。倒有一種說法較讓我信服:某大學的地理系教授提出睡火山甦醒論,認為一座地下沉睡千萬年的火山,不知因何緣故重新活躍起來。我們聽到的「雷聲」其實是地底火山運動的聲響。而火山口所在,剛好是我的社區。
一切討論隨著暴風雨到來而消聲匿跡,當閃電重新出現,大家都接受了氣象異常的說法。儘管沒有人能明確指出這是甚麼氣象問題,「總之是氣象異常」、「全球暖化導致天氣反常」,大概是我聽得最多的答案。大雨雖使人狼狽,社會反而為此雀躍,因為雨中連綿不斷的雷聲有了解釋。
我的風雨蘭等到風雨,但營養經已消耗殆盡,無力開花。我從露台張望,迷濛雨點幾乎蒙蔽了所有景觀,只能勉強看到樓下街道。有時我覺得天空浮現莫名的形狀,只怪自己想像力豐富,那大概只是灰雲,或另一棟大廈的輪廓。
當眾人都沉醉在狂雨中,那個乞丐卻坐不住。他每日在地鐵站出口怒吼,但雨真的太大,路人都聽不清乞丐的說話,只當他是笑話。卻有一個陰謀論YouTuber看準乞丐在下雨前的神預言,為搏流量冒雨拍片訪問。乞丐表明雷聲另有原因,卻不肯明說。當被問到為何能預言雷聲變多,他只說他看得到。
影片在網絡上瞬間爆紅,再次掀起對雷聲的討論。部份人把乞丐當成先知,每日前往地鐵站出口問卜,大排長龍,又提議給乞丐租個房,皆被乞丐一一拒絕,但人龍仍是絡繹不絕。
有一次我路過地鐵站出口,仍是下雨天,正當我努力擠過拜見乞丐的「教徒」,那乞丐突然推開群眾,衝到我面前,一手按住我的額頭,像神父祈告般開始自言自語,周圍所有人都停低靜靜觀看。乞丐先是對著天空發呆,雙眼通紅,眼角流下兩道淚,然後低頭望著我,嘴裡拼命擠出「你...看到...」。
我在人們醒悟並圍上我之前早已逃回家。當晚,我發了一個奇怪的夢。我像平常從露台往外張望,風雨蘭開得異常燦爛,花數甚多,顏色鮮豔得像普普藝術的畫作。雨停了,世界卻仍是白茫茫一片。突來一聲響雷,就如我第一次聽到的,聲源感覺卻近得多。一隻大腳從天而降,踐踏樓下街道,又一道旱天雷。我住四十樓,卻連大腳的一半高度也未到。遠方還有數以千計的大腳群在緩緩移動。他們不走路,也不彈跳,而是近乎懸浮的輕盈飄盪,踩在地面時卻又是多麼沉重,撼動整個世界。
我驚醒過來,雨果然停了。窗外能見度不高,只見街上有人點起蠟燭,排成一列低聲吟唱。四周高樓家家戶戶也開了燈,在黑暗如一個個懸浮的光盒,加入合唱。歌聲令人聯想到天主教的詩歌,縈繞天空,卻聽不清他們在唱甚麼。
翌日,天氣回復下雨前的酷熱,我在新聞看到乞丐帶領一眾追隨者,手持蠟燭,登上附近最高的山峰祭天。入夜後,燭光由山上、街道到地鐵站連成一線,又以地鐵站為中心圍成數圈。儘管天空中雷聲持續不斷,但最近人們的話題都轉為討論這群「乞幫」。雷聲終究無解,似乎大家都習慣了它的存在,當成日常,甚至裝作聽不見,總比這班登山瘋子舒服。不少人熱死、累死、餓死在山頭,卻仍充滿熱情的赴死。
終於,由蠟燭引起的山火,把山頭燒得乾淨,新聞拍到乞丐和骨幹信徒伏屍山頂。餘下的人希望找到那個曾被乞丐賜福的人,重新帶領乞幫,始終不成氣候,很快消聲匿跡。
而那個乞丐死後,我更常夢到大腳。有時在現實中望出露台,伴隨連綿的雷聲,總覺得大腳群隨時出現。在這陽光明媚的日子,風雨沒有來過,又沒停止。就像那盤半枯的風雨蘭,開花不是我說了算。我想我還是未習慣。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七十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