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20日星期二

短篇小說〈旱天雷〉

酷熱暑天漫長,露台的風雨蘭種了三年,總是最先察覺細微的大氣變化,一旦氣壓漸重,嗅到水氣,便將全身養分送到花枝,於風雨來臨前綻放。通常等個幾天,沒有雷鳴,也定有狂風橫雨。可是這次,我家的風雨蘭似乎算錯了。一連幾天,烈日曬得露台植物乾瘦枯黃,葉片卷收起來。我早晚澆水,還是敵不過正午蒸發力,植株和泥土儲不了水,全被抽走。起初我將所有植物推到室外,想讓它們一嚐久違的甘露,如今還是搬回室內。

開花第四日下午,天氣依舊異常炎熱,別人的不敢說,我的風雨蘭從未如此失準。頭批綻放的花兒開始凋謝,無力地垂在枝莖頂端。平時花開一輪便休養生息,這次卻仍有新的花枝花蕾,赴死似的迎向同類們的屍體。

搬到浴室給他們淋花曬吧。我騰空了廁所地板和浴室櫃面,一過正午,便幫植物們搬家。

剛好十二時,一聲突如其來的響雷,如炮火轟隆懾人心神。我站在窗邊,即使在日間也該隱約看見閃電的刺光。也罷,總算下雨。風雨蘭不過算早幾日,難怪他們堅持開花。說得浪漫,其實也不是他們說了算。植物畢竟不是動物,會開花也是大氣氣壓、濕度所逼,順應而然的變化,無可抵抗。

但當我走到露台,世界依舊非一般酷熱,沒有風,沒有雨。悶熱壓得人唞不過氣,又不似打風的濕悶。我有種錯覺,不單止植物被抽乾水份,人的肉身血脈也快要枯竭。

一星期過去,雨未有一滴,像那天的旱天雷卻愈發頻繁。一開始,每逢正午便打一下雷,同樣不見閃電,只有準時的震耳巨響。

樓下地鐵站出口的乞丐似乎深受異常天氣影響,平常只躺著懶得翻身的他,每當聽到雷聲便跳起來,對著天空喃喃自語。聽說他還曾抓住一個路過的少女猛地叫嚷,說聲音會越來越多。果然過一兩天,午後時份也出現斷斷續續的雷聲,微弱而連綿,能延續數十秒至一分鐘。

新聞報導了近來異象,天文台台長、氣象學家、地質學家、甚至堪輿高人都爭先發表偉論。出門一趟,街上路人、巴士乘客、餐廳食客和伙計無不熱烈討論。我不信鬼神,也不認為雷聲只是旱天雷或氣候問題。倒有一種說法較讓我信服:某大學的地理系教授提出睡火山甦醒論,認為一座地下沉睡千萬年的火山,不知因何緣故重新活躍起來。我們聽到的「雷聲」其實是地底火山運動的聲響。而火山口所在,剛好是我的社區。

一切討論隨著暴風雨到來而消聲匿跡,當閃電重新出現,大家都接受了氣象異常的說法。儘管沒有人能明確指出這是甚麼氣象問題,「總之是氣象異常」、「全球暖化導致天氣反常」,大概是我聽得最多的答案。大雨雖使人狼狽,社會反而為此雀躍,因為雨中連綿不斷的雷聲有了解釋。

我的風雨蘭等到風雨,但營養經已消耗殆盡,無力開花。我從露台張望,迷濛雨點幾乎蒙蔽了所有景觀,只能勉強看到樓下街道。有時我覺得天空浮現莫名的形狀,只怪自己想像力豐富,那大概只是灰雲,或另一棟大廈的輪廓。

當眾人都沉醉在狂雨中,那個乞丐卻坐不住。他每日在地鐵站出口怒吼,但雨真的太大,路人都聽不清乞丐的說話,只當他是笑話。卻有一個陰謀論YouTuber看準乞丐在下雨前的神預言,為搏流量冒雨拍片訪問。乞丐表明雷聲另有原因,卻不肯明說。當被問到為何能預言雷聲變多,他只說他看得到。

影片在網絡上瞬間爆紅,再次掀起對雷聲的討論。部份人把乞丐當成先知,每日前往地鐵站出口問卜,大排長龍,又提議給乞丐租個房,皆被乞丐一一拒絕,但人龍仍是絡繹不絕。

有一次我路過地鐵站出口,仍是下雨天,正當我努力擠過拜見乞丐的「教徒」,那乞丐突然推開群眾,衝到我面前,一手按住我的額頭,像神父祈告般開始自言自語,周圍所有人都停低靜靜觀看。乞丐先是對著天空發呆,雙眼通紅,眼角流下兩道淚,然後低頭望著我,嘴裡拼命擠出「你...看到...」。

我在人們醒悟並圍上我之前早已逃回家。當晚,我發了一個奇怪的夢。我像平常從露台往外張望,風雨蘭開得異常燦爛,花數甚多,顏色鮮豔得像普普藝術的畫作。雨停了,世界卻仍是白茫茫一片。突來一聲響雷,就如我第一次聽到的,聲源感覺卻近得多。一隻大腳從天而降,踐踏樓下街道,又一道旱天雷。我住四十樓,卻連大腳的一半高度也未到。遠方還有數以千計的大腳群在緩緩移動。他們不走路,也不彈跳,而是近乎懸浮的輕盈飄盪,踩在地面時卻又是多麼沉重,撼動整個世界。

我驚醒過來,雨果然停了。窗外能見度不高,只見街上有人點起蠟燭,排成一列低聲吟唱。四周高樓家家戶戶也開了燈,在黑暗如一個個懸浮的光盒,加入合唱。歌聲令人聯想到天主教的詩歌,縈繞天空,卻聽不清他們在唱甚麼。

翌日,天氣回復下雨前的酷熱,我在新聞看到乞丐帶領一眾追隨者,手持蠟燭,登上附近最高的山峰祭天。入夜後,燭光由山上、街道到地鐵站連成一線,又以地鐵站為中心圍成數圈。儘管天空中雷聲持續不斷,但最近人們的話題都轉為討論這群「乞幫」。雷聲終究無解,似乎大家都習慣了它的存在,當成日常,甚至裝作聽不見,總比這班登山瘋子舒服。不少人熱死、累死、餓死在山頭,卻仍充滿熱情的赴死。

終於,由蠟燭引起的山火,把山頭燒得乾淨,新聞拍到乞丐和骨幹信徒伏屍山頂。餘下的人希望找到那個曾被乞丐賜福的人,重新帶領乞幫,始終不成氣候,很快消聲匿跡。

而那個乞丐死後,我更常夢到大腳。有時在現實中望出露台,伴隨連綿的雷聲,總覺得大腳群隨時出現。在這陽光明媚的日子,風雨沒有來過,又沒停止。就像那盤半枯的風雨蘭,開花不是我說了算。我想我還是未習慣。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七十九期

2022年9月4日星期日

影評.在安全與危險間擺盪:文藝作品中的升降機



升降機是現代城市不可或缺的部件,亦是大多數人每日必經的空間。文藝作品常常用到升降機場景,不少更與恐懼相關。本文由「保護殼與陷阱」、「出口與死胡同」、「可控與失控的載具」三組意象切入,分析升降機「安全」與「危險」兩個面向並存及轉換的雙重空間意義,希望能為讀者帶來解讀升降機空間的新角度。

作為保護殼與陷阱

當升降機門關上,運行期間,置身小鋼盒的人便與其他空間隔絕開來,仿佛經歷一種主體缺失,身體任升降機挪移,意識的影響力局限在升降機內,他此刻的存在似乎與外界沒有任何關連,於是外界也沒有甚麼能影響處身升降機內的自己。這種伴隨乘升降機過程的隔絕狀態,能帶來某種安全感。

困(車立)固定並放大了這隔絕狀態,使之由「過程」變為「處境」。若是安全感被放大,升降機則會呈現為一個保護殼。如電影 The End (2017)的主角 Claudio 遇上困(車立),費盡力氣把門拉出一道縫隙,仍不足以讓他通過離開。諷刺的是,外面世界竟爆發喪屍病毒,於是沒有人能進出的升降機反而成為最安全的避難所。升降機門半開,並處於樓層之間,都象徵著乘升降機的「過程」特質。保護角色的不只是門,更是困(車立)放大的、升降機作為「過程」的隔絕狀態。

隔絕也可以是危險的,就如幽閉恐懼症源於原始人對被困洞穴的恐懼,困(車立)也有作為陷阱的面向。乘升降機的隔絕狀態帶來的安全感與時間緊扣。困(車立)凝止了隔絕,安全感因為沒了時限而失效。若作品沒有選擇放大安全感,升降機則會呈現為陷阱,喚回乘客們缺失的主體,讓角色清楚意識到自己被困的事實。這亦是大多數困(車立)情節所呈現的最直觀的空間意義。

保護殼或陷阱都是靜態的空間意義,缺乏戲劇張力,困(車立)故事要發展下去必須遊走於安全和危險之間。如 The End (2017)以半開的門作為升降機內與危險外界的連接,在保護殼開一個缺口,喪屍更一度從門外抓住站近門邊的主角。另一套困(車立)電影 Devil(2010)則大玩密室殺人,乘客們相繼遇害,圍牆再高再厚也無法防內鬼,角色們被迫和兇手困獸鬥,從內部打破保護殼的安全。原先的保護殼則變成了陷阱,體現安全與危險的並存與轉換。

作為出口與死胡同

升降機是樓層的主要出口,加上其保護殼特質,當故事角色在樓層被人追捕時,往往會選擇乘升降機逃離,並認為只要能抵達升降機內,等門關上,自己便安全了。

最經典例子莫過於電影《無間道》(2003)中黃sir和陳永仁被圍困於大廈樓層時,黃sir讓永仁從維修吊船逃生,自己則乘升降機走。當黃sir擠過韓琛手下們進入升降機後,可以聽到他猛按關門掣的聲音。這個情節的懸念在於黃sir能否安然脫身。若升降機門順利關上,保護殼便成形,升降機成為逃生出口;相反,若門無法關上,升降機則是個死胡同,形同捉鱉之甕,是個陷阱。此時升降機便具有安全與危險並存的雙重空間意義,遊離而未定,如薛丁格的貓,營造出強烈戲劇張力。

電影 Dressed to Kill (1980)亦有升降機情節。角色 Kate Miller 乘升降機上樓,甫開門便見到兇手持刀站在門外,擋死出路。這明顯是陷阱和死胡同,但後續情節更有趣。當時女主角 Liz Blake 正在對落幾層等升降機。當這部載著 Kate 和兇手的升降機抵達並開門後,兇手躲在 Liz 視線看不到的角落,Kate 則嚐試呼救,升降機重新徐徐關上。這裡和《無間道》裡黃 sir 等升降機門關上的情節類近,均以升降機空間的安全和危險的雙重狀態,加上關門時限的緊張感,製造懸念。只是 Dressed to Kill 把升降機內外倒置,升降機的隔絕所保護的不是乘客,而是升降機外的人。

作為可控與失控的載具

升降機作為載具的空間意義也常被文藝作品套用。升降機能帶我們由一層到另一層,就像垂直移動的地鐵。電影 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 (2005)和 The Cabin in the Woods (2011)更拍出能上下左右移動的升降機,甚至能飛天。但作為載具就有可控與失控的隱憂。我們看似能以按鈕控制升降機的運作,但只要按鈕失靈,乘客便無計可施。困(車立)、驟升驟降等情節,都是在可控與失控之間轉換,恰好對應安全與危險兩個面向。

例如瑞典作家 Lagerkvist 的短篇小說 “The Lift that Went Down into Hell” 寫到一架無法剎停、不斷下降至地獄的升降機;衛斯理系列的《大廈》中,角色羅定乘搭的升降機竟上升不停,樓層顯示燈和按鈕失靈,由可控而安全轉換成失控而危險。最極端的例子可數電影 The Lift (1983)及其重拍版 Down(2001)中有「生命」的升降機,將失控且具威脅性的一面玩到極致。

當升降機作為載具的空間意義和其隔絕性結合,更能突破空間界限。《大廈》中的升降機把羅定帶到四度空間。這類神秘空間和日常空間是隔絕的,但乘升降機的隔絕狀態割斷乘客與外界的連接,反而打開通往同樣隔絕的空間的可能性,以失控打破空間物理秩序。隔絕空間也可以是升降機隔絕狀態的延伸,在其他人眼中,誤闖隔絕空間的角色可能從沒有離開升降機,就如經歷了一次困(車立)。例如黃仁逵《放風》中的〈9樓〉,主角阿伯每天操作一棟8層大廈的升降機,竟出現了「9樓」按鈕。阿伯最後沒能抵達9樓這個隔絕空間,更被經理責罵「關在裡邊 (升降機) 半天了動也不動」。

當隔絕空間變得可達,升降機明確成為接通隔絕空間的載具,它又重新變得可控及安全。如《大廈》中衛斯理刻意乘升降機進入四度空間,“The Lift that Went Down into Hell” 的主角乘升降機離開地獄。配合情節需要,在可控與失控之間轉換,改變了升降機及其延伸空間的狀態,同樣體現升降機安全與危險的雙重空間意義。

結語

由於筆者對升降機產生恐懼的一面較感興趣,因此本文例子大多取自科幻、懸疑或恐怖類作品。在這些作品中,升降機作為安全與危險的空間,兩個面向的並存和不斷轉換,營造強烈衝突和戲劇張力。雙重空間意義在作品發揮得淋漓盡致,亦是升降機場景經典而歷久不衰,甚至能在現實生活中延續恐懼的原因。


原載於【虛詞】:https://p-articles.com/works/3231.html

短篇小說〈傷心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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