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31日星期六

短篇小說〈棲冷〉

  當數碼時鐘從12:59跳到13:00,電力回到我們村,我懷裡最後的冰碎融掉,冷氣機往我舒適的家送出熱風。

  這個月香港最熱門的話題,就是熱。新聞主播每晚在電視上報導香港創下50幾度歷史高溫紀錄。平日我在公司涼完冷氣,坐車涼完冷氣,回家拿起門邊雜物櫃上的遙控猛按,縈繞後頸的涼意未消,家中冷風又至。背脊層層肥肉壓上鋪梳化的竹蓆,對室外溫度沒感。

  難得請了年假,久違地當個家裡蹲,冷手打個熱機機,打打遊戲。怎料一個穿電力公司制服的年輕男子昨夜凌晨敲遍我們村睡著的門,說由於全區用電量超出負荷,須緊急限電,8至1是山腳下的公共屋邨,1點後輪到我們村。

  鄰居六十多歲的張生教我,壞冷氣時雪一塊塞爆冰格的冰,能撐個半日。可是噴熱風的冷氣比壞掉更惡毒。如果心灰意冷能降降客廳溫度,我選擇死去。我用腳指踩座地風扇的開關,同時伸手拉開萬年緊閉的窗。雖然路過的村民能隨意窺看我赤祼的客廳,但今天是例外。

  開關沒踩中。

  打開窗戶,半條村的人都塞在咫尺外的窄巷,製造擠擁的汗臭。

  「你們把風擋住了!」

  我揚手要村民退散,得到一陣喧嘩還擊,來回三輪才聽得出我家冷氣機有涼風。不可能!我人在室內怎麼沒感受到?

  比冰塊更涼的風狠狠地刮在我凍僵了無法反應的臉上。通電後冷氣竟倒轉出風,把熱烘烘的廢氣吹進家裡,卻從外機往室外送冷,讓這班貪婪的吸血鬼耗我電費來享受。

  「電費是我付的,即使冷氣向外吹也是屬於我的。」我撥開圍攏的人群,擠到外機底下。

  「你家冷氣機有問題是你家事,這條是公家路,我們行行企企犯法嗎?」搶先回話的竟是一向和藹的好鄰居張生。

  「人人冷氣都未恢復,就你一家有,你一個人住也用不著。」住阿公地旁邊的發福師奶牽著停課在家的女兒抱怨。

  可是巷就這麼闊,冷氣多涼也滲不入人貼人的縫,不使開他們就別旨望涼快。

  「我認輸了,我講出秘訣,你們都回去嘗試吧!」哪怕讓我涼上幾分鐘也好,找回舒適的家。

  我騙村民只要先開冷氣,再開總掣,就能瞞過電箱。他們果然競步似的趕回家試試。或許擾攘下來,電力真恢復了。

  村子回歸寧靜,村民沒有回來,莫非真的有電了?

  「張生!張生!你家有電了嗎?」我隔空大喊,我知道他一定聽得到。

  「吓?」

  「你家有電了嗎?冷氣!冷氣!」

  他終於聽明白,爽快地答有。

  「家裡面有嗎?」

  「沒有。」

  我們沒有話題了,我想像全村人都站在自家冷氣外機下,享受突如其來的涼風。住樓上和三樓的人或苦苦哀求,或強行爭奪巷道冷點。

  奇怪是村民的談話聲漸漸從阿公地飄來,我聽到那個發福師奶奄尖的語氣,聽到她女兒在騎自行車。張生特意繞經我家巷口,說現在不熱了,快收拾行裝。我邀他進門,困住熱浪的客廳變得陌生,他讓我一前一後抬梳化出家門。

  「記得關門關窗。」張生好心地提醒。

  儘管搬運吃力,一路抬到阿公地我也沒多出汗。全村人忙著把各家木枱拼成長桌,床和被鋪放在幾百歲的老榕下;年長的坐,小朋友四處奔跑和騎車,方才聚集在我窗前的鼓譟成年人則圍坐著聊天。

  「終於等到你的梳化了,我敢說,全村就數你家梳化最舒服。」婦人說著,真誠的笑容快要裂開。

  倒轉吹的冷氣為整條村降溫,家家戶戶都緊鎖門窗,生怕熱廢氣漏出。以地為蓆,以天為被,冷氣所到即為家。又發現阿公地最涼快,相信老祖宗的智慧,便住了下來。

  這時我身邊悄悄來了昨夜敲門的電力公司職員,說電網出了問題,暫未能恢復供電,還合掌抱歉讓我們再忍耐一下。我回答說:

  「家裡正涼快呢!」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07期

2025年5月30日星期五

短篇小說〈琴間失格〉


  整個下午,朗朗和媽媽都在大掃除,累得恨不得攤倒在梳化上,琴都看著。可是家宅細小,客廳放了電視櫃、飯檯和朗朗的書檯後,便沒有剩餘空間。而每當生起買梳化的念頭,媽媽便盯上角落的鋼琴,優雅的純黑直立琴身是朗朗八歲時親自指定,琴還記得。

  朗朗一手扯開絨面琴套,揚起的灰塵落在媽媽萎縮嫌棄的法令紋,忍不住打個噴嚏。

  「琴你不彈了吧!小時候每天鬧著要表演,考完八級後,沒一次見你練。」

  「我會彈。」

  「當初老師建議這款考級夠用才買,你讀大學不彈就把琴賣了吧,賣不出,就趁過年前扔了。」

  「我會彈。」

  媽媽拿抹布拭擦黑白琴鍵,又從上到下清潔琴身,琴套蓋住的還算乾淨。

  「這些腳踏是甚麼?」媽媽問。

  朗朗低著頭,腳尖模擬踩了踩,尋找彈琴的感覺,左中右三塊踏板分別起柔音、靜音和延音的作用。

  「好了好了,抹乾淨了,快點彈給媽媽聽吧!」

  當朗朗把指頭輕輕放在琴鍵表面,鋼琴中空的體內發生了一次高潮。它享受朗朗柔軟觸碰,努力擠出悠揚琴叫,可是小主人成年的十指已不復粗糙。完事後媽媽放下手機,拍手叫好。朗朗謙稱鋼琴未調音,雖然幾年沒有練琴,仍憑肌肉記憶不愧八級頭銜。只有琴還記得朗朗曾經的才華。

  人喜歡熱鬧散場,物只能被投閒置散。媽媽替鋼琴蓋上被子迎接深夜。銀白月光照亮牆上的老土時鐘,鏈條推不動生鏽指針,沒人看又不佔位置,掛著就當心理裝潢。

  鋼琴很錫身,細心地為每塊踏板穿好襪子,保護好腳腳。喔!朗朗講解踏板功能時漏了一項——腳是用來跑路的。

  「時鐘啊!對不起老朋友,那些夜裡一同謀劃的出走,我要自己實行了。」

  鋼琴凝視朗朗緊關的房門許久,本想進去牽起小主人的手,又怕計劃暴露,沒說甚麼就走了。

  它離開住宅大堂,三隻腳拼命踏著小碎步,跑過馬路,跑過公園,途經屋邨垃圾站時還見到另一部直立鋼琴。

  劇裂晃動鬆開了琴弦,鋼琴黑夜中奏出凌亂失調的聲音。它害怕被聽見,低頭踩下柔音,還不夠,再踩住靜音小腳,聲音越輕越好,比寒夜刺骨的風還輕,比路邊捲起的微塵還輕,直至它聽不見腳步聲。

  四周的樹變矮了,大廈如是,沉重的鋼琴竟如靈魂出竅飄浮在半空。飄過從前家窗,還特意觀望朗朗熟睡的樣子,同樣沒說甚麼,繼續爬升。

  當它把腳腳放在雲上,終於舒一口氣,輕盈地跑跑跳跳,盡情高歌。雲上沒有天國,沒有上帝。跑到這片雲的邊際,只須縱身一躍,便滑過廣闊夜空,沉重的心因而變得輕鬆,彷如朗朗觸碰它的愉悅。

  終於鋼琴比世界上任何一種物質都輕,輕得飛到宇宙。腳腳失去力量。身邊太空垃圾同樣在漫無目的地浮,路是走不下去了。

  「生而為琴,我很抱歉。」

  它想讚嘆壯麗星河,然後慢慢老去。然而真空裡沒有聲音,琴鍵輕得按不下去,琴體內的木槌丟失墜力,再也敲不響琴弦。琴間失格,只能靜待陽光重臨地球的這一面把櫟樗之材通通焚燒。

  年廿九朝早,寬敞的客廳令朗朗和媽媽心曠神怡,洗完邋遢,該迎春接福。張貼揮春時,媽媽盤算買張小梳化,按摩椅也可;朗朗則想換張大書檯,放大屏幕和參考書,鋼琴的長度剛好。

  樓下一個小學男孩興奮地挽著爸爸的手,抵擋寒風,直奔垃圾站。他不顧髒亂,掀開鬆動的鋼琴蓋,長滿硬繭的小手順著剛學的音階按下黑白鍵。男孩的新年願望本是買部二手鋼琴,這部免費的更好!琴還記得這個觸感,踏板托住男孩的小腳丫,勉強協和彈出一首音律不齊的練習曲。

  男孩告訴爸爸,昨夜看見流星,長長的火球奏著樂章拖過天際,難怪願望特別靈驗。



2025.02.13

原載於《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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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傷心酒店〉

  舊城地舖的鐵閘緊鎖,樓上窗戶全黑,遷拆公告夾雜七月的紙錢紛飛。街角的化寶盤無人看守,時而透出火舌,暖化格外陰冷的夏夜。   全條街只有一塊粉紫瑩光的招牌亮着,掛在地庫入口。   剛過十一時,看完演唱會的歌迷還在唱着歌,席捲從會場回到地鐵站的康莊大道。我對台上的年輕偶像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