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數碼時鐘從12:59跳到13:00,電力回到我們村,我懷裡最後的冰碎融掉,冷氣機往我舒適的家送出熱風。
這個月香港最熱門的話題,就是熱。新聞主播每晚在電視上報導香港創下50幾度歷史高溫紀錄。平日我在公司涼完冷氣,坐車涼完冷氣,回家拿起門邊雜物櫃上的遙控猛按,縈繞後頸的涼意未消,家中冷風又至。背脊層層肥肉壓上鋪梳化的竹蓆,對室外溫度沒感。
難得請了年假,久違地當個家裡蹲,冷手打個熱機機,打打遊戲。怎料一個穿電力公司制服的年輕男子昨夜凌晨敲遍我們村睡著的門,說由於全區用電量超出負荷,須緊急限電,8至1是山腳下的公共屋邨,1點後輪到我們村。
鄰居六十多歲的張生教我,壞冷氣時雪一塊塞爆冰格的冰,能撐個半日。可是噴熱風的冷氣比壞掉更惡毒。如果心灰意冷能降降客廳溫度,我選擇死去。我用腳指踩座地風扇的開關,同時伸手拉開萬年緊閉的窗。雖然路過的村民能隨意窺看我赤祼的客廳,但今天是例外。
開關沒踩中。
打開窗戶,半條村的人都塞在咫尺外的窄巷,製造擠擁的汗臭。
「你們把風擋住了!」
我揚手要村民退散,得到一陣喧嘩還擊,來回三輪才聽得出我家冷氣機有涼風。不可能!我人在室內怎麼沒感受到?
比冰塊更涼的風狠狠地刮在我凍僵了無法反應的臉上。通電後冷氣竟倒轉出風,把熱烘烘的廢氣吹進家裡,卻從外機往室外送冷,讓這班貪婪的吸血鬼耗我電費來享受。
「電費是我付的,即使冷氣向外吹也是屬於我的。」我撥開圍攏的人群,擠到外機底下。
「你家冷氣機有問題是你家事,這條是公家路,我們行行企企犯法嗎?」搶先回話的竟是一向和藹的好鄰居張生。
「人人冷氣都未恢復,就你一家有,你一個人住也用不著。」住阿公地旁邊的發福師奶牽著停課在家的女兒抱怨。
可是巷就這麼闊,冷氣多涼也滲不入人貼人的縫,不使開他們就別旨望涼快。
「我認輸了,我講出秘訣,你們都回去嘗試吧!」哪怕讓我涼上幾分鐘也好,找回舒適的家。
我騙村民只要先開冷氣,再開總掣,就能瞞過電箱。他們果然競步似的趕回家試試。或許擾攘下來,電力真恢復了。
村子回歸寧靜,村民沒有回來,莫非真的有電了?
「張生!張生!你家有電了嗎?」我隔空大喊,我知道他一定聽得到。
「吓?」
「你家有電了嗎?冷氣!冷氣!」
他終於聽明白,爽快地答有。
「家裡面有嗎?」
「沒有。」
我們沒有話題了,我想像全村人都站在自家冷氣外機下,享受突如其來的涼風。住樓上和三樓的人或苦苦哀求,或強行爭奪巷道冷點。
奇怪是村民的談話聲漸漸從阿公地飄來,我聽到那個發福師奶奄尖的語氣,聽到她女兒在騎自行車。張生特意繞經我家巷口,說現在不熱了,快收拾行裝。我邀他進門,困住熱浪的客廳變得陌生,他讓我一前一後抬梳化出家門。
「記得關門關窗。」張生好心地提醒。
儘管搬運吃力,一路抬到阿公地我也沒多出汗。全村人忙著把各家木枱拼成長桌,床和被鋪放在幾百歲的老榕下;年長的坐,小朋友四處奔跑和騎車,方才聚集在我窗前的鼓譟成年人則圍坐著聊天。
「終於等到你的梳化了,我敢說,全村就數你家梳化最舒服。」婦人說著,真誠的笑容快要裂開。
倒轉吹的冷氣為整條村降溫,家家戶戶都緊鎖門窗,生怕熱廢氣漏出。以地為蓆,以天為被,冷氣所到即為家。又發現阿公地最涼快,相信老祖宗的智慧,便住了下來。
這時我身邊悄悄來了昨夜敲門的電力公司職員,說電網出了問題,暫未能恢復供電,還合掌抱歉讓我們再忍耐一下。我回答說:
「家裡正涼快呢!」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10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