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20日星期三

短篇小說〈胡至明〉

  今日初一,望望窗外,不要望出窗外,小心大海把你吸進去。你有一個更大的世界,屬於永恒,超越時空,超越生死,沒有任何變化,又非一片死寂。就在遠處,就在那處,海水最漆黑處,海面消融,抽象的流體波紋在蠕動,如一群亂竄的蚯蚓,又逐漸找到浪湧的節奏。忽然一把聲音喊道:「要有光!」白光自振源散射,生出一塊雪白明亮的圓玉。

  白光凝固了海,釋出濕地腐泥的鹹味,植被飛快地生長,高一點的土堆漸漸乾涸,化為可以踏足的草地。一次漲潮,一陣巨浪湧來,草地被淹沒了。突然一棵參天巨松破土而出,根莖把地上乾巴巴的黃泥全扯出來,越堆越高,擋在我家高樓前方。白光從山頂的松樹林間透射,大山連綿千里,不見盡頭,想不到數千萬年前汪洋澤國,如今竟成茂密山林。

  山裡剛下過雨,帶來些許涼意。有別於風化侵蝕嚴重的山頂,水氣充盈的山谷長著大片竹林。幾戶人家世代在這兒落戶。少女們總是相約一起到河邊洗衣,光著腳丫踢水,弄濕彼此白布衣,累了便脫衣沐浴。你還在窺看嗎?她看到你了。只在月出的一刻,青春少艾的肌膚雪白透亮,柔滑而有彈性,走路時擺動豐滿的美臀,既輕盈又誘人。你看著佼人遠去的風姿,難忍內心焦灼,竟忘記了你不可聲張。「兮!」你只能發出這個聲音。「兮!」少女回頭露出疑惑的表情。「兮!兮!兮!兮!兮!兮!兮!兮!兮!兮!」你終於成了一個變態,少女手掩下體,在你眼前裂開,象牙雕塑的碎片散落一地。伸手摸摸剛被你破掉的少女,碎化被你手指的溫熱融化成水,沿指縫流走。

  你舉頭張望深邃夜空,自方才月出已有一段時間,月亮高掛天幕中心。你再低頭思索,少女已逝,你也不想留在這裡。要回去嗎?回家?說到底你現正身處在甚麼地方?這片美麗的山林不能作為歸宿嗎?忽然你的肩上落了一塊少女碎片,接著在你的髮上。遠處傳來一聲烏鴉啼叫,再抬頭看看吧,你發現月亮殞落了,半空盛放的白色煙火,拖著流星尾巴掉落人間。地震嗎?林中跑出一群隊形整齊的三角龍,後方一隻超巨型暴龍全速狂奔,靠近一隻年幻三角龍。它張開血盤大口,追上了——超越了!暴龍露出得戚的微笑,哪怕手短,仍振臂高呼。下一刻,月亮墜落,一切都滅絕了,你兒時最愛。

  俯瞰凡間,人類如螞蟻每天沿固定路線走動,漫無目的地來來去去,生生死死。它們外表都一樣,我完全無法區分,唯有瘋子留下深刻印象。首先是一位藥師,或曰「毒撚」。據世人解說,「撚」意謂用手指輕柔地捏取。常人喜歡撚花撚雀,藥師則鑽研毒理,經常揉捏大麻毒草,導致神經衰弱。每到夜裡,他便酒醉不醒,幻想自己浸泡在花海間,當影子是朋友,一起唱歌跳舞,Hippie笑臉,向我敬酒。興起更會脫去衣服,逼我觀賞他與影交歡,不堪入目。他還精通樂韻,擁有二十四名冰精玉潔的學生妹,每晚約一個到江南水道上的拱橋鑽研修習,跪下來吹簫,難聽之極,不堪入耳。後來他的女兒投身金融行業,遊山玩水,濟世為懷,蒸豆腐火腿給乞丐,更以父親吹簫經歷命名菜餚。

  水道匯集成湖,湖畔有座小樓,三國時期諸葛孔明曾用亮子力學在樓頂借東風,自此每夜刮風,直至千鿋年後周郎誤唱一曲東風破,才還清利息。數千年來,多有怪人登樓,如一舊飯登樓看皓月千里,穿襪子拉不起,心理不歡喜,向無人湖山宣告要先於天下的人抽襪。你看不懂吧?其實這些文章你都看不懂。那是他自認為的幽默。又有一位亡國君主,在樓上開了理髮舖,可惜技藝不精,工具粗劣,對著客人一頭絲滑如春水東流的長髮,常常剪不斷,理還亂,還反罵客人亂動,「你郁咗呀!」惹來劣評如潮,連帶店舖被稱為西店,小樓被稱為西樓。

  城市重建總難避免,摩天高樓拔地而起。古人擔心高層樓房較為寒冷,又不願多穿幾件衣服。其實現代人早有空調暖氣,屏風樓和熱島效應更是保溫秘技,逼得我打開臭氧層通通氣。不小心翻錯科目了。高樓不減怪人。理髮店之上,高層有戶人家姓胡,都這個時候還亮著燈。父母皆為正經人,以迷糊少主胡至明最為奇怪。每夜更深,有床不睡,總愛趴在書桌上,以一疊厚重的中文科筆記為枕,口中念念有詞,把詩詞文章亂背一通——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明所以。今日初一,望望窗外,古月依舊,直至天明。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九十二期

2023年10月27日星期五

短篇小說〈烏鴉之城〉

幾年前在馬來西亞,我跟電線桿上那雙黑溜溜的眼珠對上眼了。牠死瞪著我。夜裡我夢見自己也變成了一隻烏鴉,漫無目的地盤旋在雪蘭莪的天空,俯瞰生活在巴生城的人們。

也許烏鴉知道我是旅人,牠領著我沿著巴生河飛。吉隆坡城市展覽館的歷史展廳的錄音在空中重覆廣播:「巴生河,吉隆坡的母親河。」

烏鴉停在一道棄用的鐵橋。濕暖微風吹來一陣濕地鹹淡水河獨有的腐臭,熟悉又令人懷念。河水緩緩往港口流淌,上游景觀被新建的車橋遮擋,甚麼也看不見。對比吉隆坡河段兩岸的混凝土堤和行人走道,這裡除了一座最近翻新過的金頂清真寺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生輝,就只剩茂密紅樹,毫不像穿過城市中心的大河。很久以前,巴生只是這樣一片濕地。

這時來了一團旅客,對著橋下污染嚴重的慘綠河水開心地拍照。

「這是巴生河,巴生的母親河。吉隆坡人說那是他們的母親河,那裡最初只是礦場,巴生可是皇城呢!政府常說淨化河水,好些年頭過去,仍是一樣。」導遊介紹著,「我小時候,巴生河有兩樣東西最聞名——鱷魚和屍體。全巴生人也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來,但三兩天就有屍體飄在河面。」

我凝視橋樑邊的河水,看油跡在打轉,出了神。膠袋、發泡膠盒和一大堆垃圾飄過,幾秒鐘後又遠離了我,一切都抓不住。

一具穿藍色格子襯衫的男屍從橋底飄出,還未被水泡脹,才二十來歲。接著又一具男屍出現,是位老人,臉上滿是發皺的皮膚。烏鴉飛到老人的臉上,滿意地啄食眼珠。男女老幼的屍體源源不絕,鋪滿河面,仿佛這幾百年來的浮屍匯集於此。他們面無表情,默默浮向下游。新建的車橋,翻新的寺廟,與他們毫無關係。

那團旅客並沒有察覺異樣,最後以金頂清真寺為背景,拍張合照便動身離開。臨行前導遊還刻意強調「巴生是城,是雪蘭莪蘇丹的皇城,不是市。」烏鴉也回來了,黑溜溜的眼珠瞪著我,了無生氣。

「為甚麼把我帶來?」我問烏鴉。

烏鴉沒有說話,把我領到一片洋樓拆卸後的爛地。四方被殘舊的兩層南洋騎樓包圍,牌額清晰寫著上世紀的年份。鮮艷亮麗的油漆剝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漆塊彎卷,隨風擺動。外牆裝飾不是掉漆就是缺角。磚柱基部長滿墨綠色青苔,鋪上一層街道捲來灰黑的塵。

我們面前的巨牆上,鑲著寫有「Klang Heritage Fest 2017」的大型圖徽,是巴生市政府振興旅遊的遺物。圖徽下方畫有巴生特色,農民、苦力,以及哥打橋和巴生貨運港等地標。圖徽周圍還有十隻顏色各異的巨型烏鴉,貌似群起獵食,作勢飛向圖徽,又被牢牢地鑲死在灰黑牆上。

飛進小巷,牆壁上的塗鴉全都畫著烏鴉:紅的、黑的、模糊的、卡通式、剪影式……其中一幅有兩隻面對面飛行的烏鴉,中間卻有一道細細的裂縫。我想,那是烏鴉們啄出來的。

「你的同伴呢?」我再次問道。

「啊!」烏鴉叫了一聲,飛走了。

「這是巴生城第一間肉骨茶店,比我父親還老,肉骨茶的發源地可是巴生。」剛才那團旅客也到了,導遊正在為他們介紹,「如今他們只做早市。我未當導遊前會特意來吃上一碗。如今住在城外……」

一個婦人到處張望,看到騎樓上的我,嚇了一跳。

導遊馬上安慰她說,「不用怕,你們看這些烏鴉,全巴生人也不知道牠們從哪裡來。差點忘了,巴生有個外號『烏鴉之城』!」

頓時,周圍滿佈黑色影子,兩旁騎樓屋頂的黑色屋檐、燈柱頂背光的燈蓋、懸在半空的粗電線,紛紛拍翼而飛,伴隨沙啞而刺耳的烏鴉叫,合成一襲黑影籠罩巴生上空,像暴風雨的黑雲,閃著雷電洶湧而至,彷如希治閣的《鳥》。我的身體不受控地飛翔,順著烏鴉群捲動的氣流,在半空盤旋。

那團旅客驚呆了,路過的巴生人同樣停下疲憊的腳步,面無表情地仰望天空,又低頭繼續走路。烏鴉食腐,巴生之所以是烏鴉之城,怕是因為這裡滿佈屍體吧。眼前這群活人同樣是行屍走肉。昨天食過的巴生名產肉骨茶,竟真化成腐爛的肉和骨,讓我禁不住嘔吐。回想起河邊的腐臭味,那不是濕地,而是這個城市正在死去的氣味。世上哪個興盛過的城市不是如此?

烏鴉群繞了數圈後,聚合往巴生河飛去,在近晚陰沉的灰雲下,隱約浮現出一個人躺在水面順流而下的形態。當初那隻烏鴉來到我跟前,終於開口說話:

「在這個短命的城市裡,一條河一個世紀復一個世紀地流淌而過,他們根本就無所謂。」

除了驚訝烏鴉也讀米蘭・昆德拉外,我再次跟那雙黑溜溜的眼珠對上眼。眼裡倒映出黃昏中的巴生,巴生河穿越城區靜靜流淌,活人和屍體,新舊建築,一切都了無生氣。我終於知道烏鴉是誰。儘管那位導遊不厭其煩地重覆介紹著巴生,但他終究也是一隻烏鴉,以這個城市的腐肉維生。

烏鴉飛走了。旅遊巴穿過舊城的橫街,駛進一個回旋處,各線塞滿私家車和貨櫃車。導遊笑說這是常態。司機響幾下號,沒能切進外線,再度捲入旋渦之中。天空厚厚的灰雲仍未散去,在斜陽映照下更加暗沉。幾聲沙啞的烏鴉叫,縈繞在每個人心中,揮之不去。


原載於【虛詞】:https://p-articles.com/works/4127.html

2023年9月19日星期二

短篇小說〈蛙王〉

日復一日,蛙王準時早上6時起床,翻身落地,在床邊做50下原地跳。一輪熱身後,便開始他的清晨重點訓練環節——還是原地跳。先來個100下,做10組,感受到全身血液流動才肯停下。然後走到雪櫃拿一份烚蛋雞胸早餐,一個人靜靜服食。急不來,得讓營養好好吸收。通常坐到7時正,蛙王才開始另一輪原地跳。這般努力,皆因他有一個偉大的目標尚未達成。

蛙人社區裡正舉辦原地跳高高比賽,據說早在祖父母年輕時便流傳下來,具體原因沒人記得。而蛙王是上一屆社區冠軍,以4.95861037米高度打遍社區無敵腳。他的父親也是好手,更曾跳達5米。

「現在是標準時間7時55分,」社區大喇叭播出沒有起伏的人工智能聲音,「本屆社區原地跳高高比賽將於5分鐘後正式開始,請儘快到召集處集合。」

霎時間,清靜的社區熱鬧起來,天花傳來「碰碰碰碰」的腳步聲,對面樓座的蛙人高聲歡呼,在保安的帶領下唱起比賽主題曲。

音樂將持續5分鐘,不快不慢,不會多出或少了一秒鐘。甫停下,整個社區的蛙人都在弧形大廣場集合,排出多條隊伍,依照大會指示按年齡、性別、體能、狀態、生活習慣等分入各個組別,以0.05米為區間,每組都有專屬的挑戰高度。

蛙王當然排到冠軍選手行列。他自言這一組當中,只有一個對手,他自己。

「喂,蛙王!今天又要破紀錄嗎?」好友蛙倫在遠處招手。

「希望吧,每次都是新挑戰。」

蛙倫大力地給蛙王一個擁抱。比對二人身型,出身跳高世家的蛙王果然擁

有遺傳優勢。蛙倫已是「健身大隻佬」級別的魁梧,但蛙王的腿比蛙倫還要粗上一圈。

「其實你沒有必要太著重紀錄,這裡每個人早已認可你的實力。」

蛙王只搖搖頭,跳向4.95米組別報到區。

「祝你好運!」蛙倫喊道。

場內的蛙人都很認真,未跳的表情繃緊,神色凝重;成功挑戰的笑逐顏開,也不乏失敗的苦瓜臉。不一會,喇叭播出以下這段廣播:

「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6239581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

大家自動自覺禮貌地拍手致意,蛙倫在人前由衷地為好友感到高興,不禁流下眼淚。而這時蛙王卻已回到住宅大堂,準備回家作晚早特訓,再靜靜地吃一頓烚蛋雞胸午餐,迎接午後特訓......

又到早上6時正,蛙王才剛睜眼,身體便動起來。原地跳早已成為他的肌肉記憶,那怕他還未睡醒,也懂得原地跳。這50下熱身就是為了確保他真的醒來,精神飽滿地迎接清晨特訓。

「現在是標準時間7時55分......」

沒等廣播完畢,蛙王便出門下樓,在群眾合唱中走到4.95米報到區。由於他是這個社區的長年冠軍,大家都對他破紀錄這回事習以為常。沒有蛙人給他特別待遇,甚至不會看他一眼,只有蛙倫每天跟他打聲招呼。

「喂,蛙王!今天又要破紀錄嗎?」

蛙王若有所思地望著蛙倫,不知如何回應。

「昨天我挑戰3.6。你知道我最高跳過3.64,可是昨天狀態不好,連跳三次,最高只跳出個3.52。唉,一下子降兩個組別,今天挑戰3.5。」

「每次都是新挑戰。」蛙王冷冷回應。

「真羨慕你不斷向著新紀錄進發,每天都有新紀錄。我已經29歲,理論上體能不會再有很大突破,近來成績都在3.5至3.6間徘徊,這可能是我的極限吧。」

「挑戰昨日的自己。」

「當然,你每天都在進步。可是當你把時間拉得夠長,總有一天你會降組。當你老了、病了,體力大不如前,不是眼白白的看著自己挑戰失敗嗎?」

蛙王轉過頭來,第一次正面看著蛙倫。

「別被昨天的失敗打沉,快去完成今日的挑戰,把標準降低一點,只要保持在3.5組,已是挑戰成功。」

蛙倫見蛙王難得說了這麼多字,認為他開始感到不耐煩,於是說聲加油便走開了。

在3.5米高度挑戰組別,蛙倫和隊伍前後的街坊都打招呼。有蛙人為他感到不值,認為他應該挑戰3.6組。蛙倫安慰那蛙人,說自己毫不在意,只在乎玩得開心,把每次跳高高看作新挑戰。

「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6280144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

廣場喇叭放出掌聲如雷,眾蛙人依舊各自忙著。蛙王趁這空檔回到樓上,只有蛙倫暗自知道他並不高興。儘管蛙王每日創新紀錄,突破的幅度卻逐逐減少,幾年前的平均每日1厘米,降至今天只進步0.00040563厘米,他知道蛙王不是開始倒退,就是接近極限。實際上,以往大會只計算小數點後3個位置。為了讓社區紀錄保持進步,計算才變得如此精細。

當晚,社區委員會的代表找上蛙王:

「本屆委員會也有紀錄要挑戰,若未能達到以往的5米高度,我們難以續任。這個月來,你的進步令人堪憂,我們看不到任何挑戰成功的可能。」代表站起來摸摸牆身,「記住你擁有的一切都是委員會的施捨,前提是你能幫助我們。你已享受夠了優厚待遇,是時候邁向新挑戰。」

「我會盡力。」蛙王回答。

「我們能把你變回爛泥。10天,5米。」代表說完便離開。


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6370358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7162353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7524622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8038124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8539727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8941675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9295246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9798545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9810502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


9天過去,蛙王仍是6時起床,先做50下原地跳熱身,再做清晨訓練、吃早餐、另一輪訓練。整個蛙人社區的都預期蛙王會在今天突破5米紀錄。委員會準備好海報、宣傳單張、新聞稿等,更預告將會舉行蛙王巡遊。

唱完主題曲,所有蛙人已在各自隊伍排好。蛙倫數次在3.5、3.55米間上落,終於也回到3.6組。他看看路旁的宣傳橫額,上頭寫道「蛙王放恨話,十天過五米!」,不由得竊笑,然後繼續和街坊打招呼,但大家的焦點都放在4.95組。

大會特意用廣播報導4.95組的所有動向:

「蛙王已在尺牆旁邊站好,準備第一次跳躍。他深呼吸,未有動靜......蹲下,跳起來了。」

蛙人們隨即歡呼。

「電子計算結果:4.99805273米,未達昨天最高紀錄4.99810502米。」

蛙人們隨即哀嘆,仿佛他們也參與其中。

「蛙王準備第二次跳躍。」

蛙人們屏息靜待,反而蛙倫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第二次跳躍完成,電子計算結果:4.99927438米。恭喜蛙王剛剛跳出4.96280144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

蛙人們同樣一陣哀嘆,有人大聲指罵:「未食早餐呀?」、「搞乜蛙嘢」、「死廢蛙」、「認真啲」、「蛙你個蛙」、「重要關頭腳軟,冇出息」、「蛙佢跳唔到就打蛙佢」、「吹到咁大原來冇料到」、「蛙王喎」、「蛙你老蛙」、「冇蛙用呀你」、「佢老豆係蛙王先有咁嘅待遇」、「蛙佢識大粒嘢咋嘛」、「一早知佢咩料」、「佢打針食藥㗎咋」、「成村蛙等你呀」、「跳蛙完就收工慶祝啦」……

出動一連串蛙人老方言,都是希望給蛙王一點鼓勵,偏偏他的好友蛙倫沉默依舊。

「蛙王準備第三次跳躍,最後一次機會挑戰5米大關……他仍然低著頭,深呼吸,未有動靜……他蹲下作預備姿態……又站起來了……蹲下!真的跳起了!」

廣播喇叭發出一陣刺耳的嘯叫,除了蛙倫,所有蛙人在那一瞬間把目光移開。

「恭喜蛙王剛剛跳出5.00000126米,刷新個人紀錄,亦是今屆紀錄保持者。」

蛙人們放鞭炮、放煙花,把主題曲改成蛙王之歌,早已準備的花車和巡遊隊伍正式開動,全個社區進入慶節狂歡,爭相挑戰更高組別的原地跳高高。蛙王飛快地和代表握手後,趁亂溜開了,途上碰見蛙倫。

「我成功了!真的過5米。」蛙王興奮地說。

「我看到。」蛙倫回應,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蛙王。聽說他被安排到另一個社區生活,組別高度為5米至10米,那裡有著更強的蛙人,能跳得更高。這些比賽據說早在祖父母年輕時便流傳下來,具體原因沒人記得。

翌日,社區恢復平靜,在委員會的帶領下,新一屆社區原地跳高高比賽即將開始。蛙人們都慢慢走到弧形廣場集合,在自己專屬的組別排隊,蛙倫繼續排在3.6組。此時大家望向4.95組,一個年輕蛙人正在熱身。他接替蛙王成為新蛙王,忘掉原來的名字和身份,背負整個社區的期望,朝著5米高度進發。

而蛙王早在6時正便起床,翻身落地,在床邊做50下原地跳。一輪熱身後,便開始他的清晨重點訓練環節——還是原地跳。先來個100下,做10組,感受到全身血液流動才肯停下。然後走到雪櫃拿一份烚蛋雞胸早餐,一個人靜靜服食。急不來,得讓營養好好吸收。通常坐到7時正,蛙王才開始另一輪原地跳。這般努力,皆因他有一個偉大的目標尚未達成。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八十二期

2023年7月18日星期二

填詞《樂園見》


每個心有所掛的人,時間都是停止的。一句「樂園見」,是無法兌現的諾言,也是夜闌人靜回憶翻湧的鑰匙,把一切甜蜜與刺痛,連同自己,遺留在夢幻樂園裡。

但相信終有一天,過去會變得不再沉重,人總能拾起愛,繼續往前。再次回首樂園,可能已經學會釋懷。讓《樂園見》陪你笑著把傷痛化為幸福和耀眼的生命碎片。


《樂園見》- 姜穎芝Gigi Keung

主唱 Vocal : 姜穎芝Gigi
作曲 Composer:Billylong
作詞 Lyricist:綠色衫
編曲 Arrangement:Billylong
監製 Producer:Jm Chan / Lok Chan / Billylong

留住句 樂園見 安放 一張臉
隨木馬 在旋轉 看匯演
曾蜜語 甜言 純情沒一點的污染
如煙花 重演 有誰已不見

嗚~ 似風似煙愛戀故事
嗚~ 似朦朧詩意

留住句 樂園見 安放 這張臉
琉璃碎 獨沉醉 未來縱未見
嗚~ 似風似煙一切如是
嗚~ 似朦朧詩意

空空 片段
深淵裡 異想空轉樂園
誰在看誰 在留戀 破損

留住句 樂園見 安葬 這張臉
留住愛 在旋轉 轉明天
留住老 照片 留住傷痛 耀眼碎片
如下次 又重見 願能笑著見

2023年6月3日星期六

序、他們的故事,亦是我們的故事

作者:Lester、綠色衫


感謝跨青時刻 Quarks 邀請我們為這本意義重大的文集寫序,很榮幸能見證它的誕生。

當初受邀擔任寫作班導師時,還不太肯定自己能為參加者帶來甚麼。我們以各種創意寫作技巧,帶領參加者探索和發掘自己的經歷;亦介紹了酷兒作家,看他們如何表達性/別感受。幸好參加者都很投入,也很願意分享,在安心的空間裡敞開心扉,互相交流。

很高興看到不少參加者在寫作班後,沒有停下腳步,用心琢磨作品,在文集中呈現給大家,有驚喜有感動。例如妹豬淇淇的〈我是蛇〉,寫自己像渴望蛻皮的蛇,接受激光脫毛療程後承受火灼燒般的痛。錦里的〈我記得〉寫到,曾想過找性工作者傾訴自己的孤獨:「我記得和家人在泰國旅行時我想要偷偷光顧跨女性工作者,只求與她傾訴我的性別不安。」。沙灑的〈我記得〉則提到:「我記得小學時釘壁報,我換釘時不小心將釘子釘進指尖。那刻我只得故作鎮定拔釘,一顆新鮮的血珠子頃刻湧現。」。創作的過程,也許就是沙灑說的「故作鎮定拔釘」,鎮定地以文字調度回憶,讓回憶中的血珠子,攤開在陽光下邀你來看。

幸而當中也不全是痛苦和煩惱,例如Christine〈我還有裙襬〉寫即使自己沒有好身材,裙子不是「戰鬥格」,但至少仍有喜歡的裙襬陪伴自己。馮一的〈八天。〉以幽默筆法,寫垃圾桶視角下的主人日常。Charlton將性別重建手術的巨大艱辛、手術後巨根失身夜的感動娓娓道來,寫成〈那年我失去了媽媽,得到了巨根——一位跨男又哭又笑的剖白〉。以文字記下「又哭又笑」、「邊喊邊笑」的日常,或許也是一種自我慰藉,提醒我們還有笑的可能。

香港社會算不上性別友善,大家對跨性別青年未必了解很多。即使近年有一些訪問可以了解他們的困境,但也不足以呈現他們的生活日常。何況訪問亦是借他人的筆觸,說出他們的故事。

這本文集的意義不在於作品有多華麗,立意有多高深,而是讓跨青們用自己的文字、自己的視角,親筆寫下自己的觀察、經驗、情緒和想法。作品耐讀,風格各異,流露細膩而複雜的情感,這便是最普世的語言。種種真情,毋關身份,任何人閱讀也能找到自己的身影。「他們」的故事,亦是我們的故事。

邀請你翻看這本文集,暫且拋棄理論和光譜,閱讀同屬這個城市的美麗人們,如何以文字剖白內心,「明心見性」。

2023年3月13日


原載於《明心見性 香港跨性別青年文集》


短篇小說〈傷心酒店〉

  舊城地舖的鐵閘緊鎖,樓上窗戶全黑,遷拆公告夾雜七月的紙錢紛飛。街角的化寶盤無人看守,時而透出火舌,暖化格外陰冷的夏夜。   全條街只有一塊粉紫瑩光的招牌亮着,掛在地庫入口。   剛過十一時,看完演唱會的歌迷還在唱着歌,席捲從會場回到地鐵站的康莊大道。我對台上的年輕偶像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