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群體性動物,族群存活高度依賴個體相互協助。為免協作產生磨擦刮傷柔軟而脆弱的靈魂,步入青春期的少年表皮角質層高速增生,於腳底、手掌和手指等部位長出厚厚皮膚,名為繭。長繭一般不會影響個體健康。社會獎勵粗糙厚皮和好勇鬥狠。脾氣火爆的男性到處碰撞,炫耀皮層厚度。
二十五歲的楠屬於族群新力軍,逢人便微笑彎腰點頭。沒有過人天賦和技能,處理人事在同齡人平均水準以上。拿著畢業廢紙,進到大型保險公司做見習,捱一年轉正。翌年用公司錢讀碩士,邊讀邊做。捱兩年升資深,初嘗管理,見盡上司明爭暗鬥和部門互相卸膊。
楠獨自租住公司附近新入伙的開放式單位,工餘時間喜歡翻讀關於厚黑學、人際關係心理學、話術、權術的書籍,沒有其他嗜好。肚腩初現,早已不時當初的天真少年。全賴身上厚皮,他與公司其他個體相處甚歡,不只沒人敢招惹他,還把他捧為最有前途的員工,高層候選。
皮越厚,楠的感官就越麻目。皮膚是人體最大器官,能探測所碰所感。皮下藏有神經線,能把探測結果轉化為往大腦發送的加密訊息,再由大腦解碼破譯,產生感覺。厚皮和繭的原意是隔斷表皮和神經的聯繫,讓男性碰撞時感覺不到痛楚。
可是楠的麻目卻生成一種難以形容的痛楚,彷彿心臟和腸胃被空氣流動而成的手擰緊,痛源卻在大腦深處。經歷漫長青春的迷惘後,他以為這種痛楚已離他而去。混亂、混沌,放空思緒愈飄愈遠,痛感卻不曾消失。
相熟的家庭醫生認為是繭的問題。
長繭原是雄壯象徵,同時充當保護個體和維繫族群的作用。偶爾還是有基因缺陷造成的變異體,繭不受控地增生,反而侵蝕皮膚,壓住神經。目前案例僅發生在手腳部位。
當楠揭開上衣,鼓脹的肚腩差點把醫生嚇得昏過去。那絕對不是肚腩。醫生摘下眼鏡,飛快地寫下不可讀的潦草。那是繭。
楠抱住新獲得的大肚繭,青春期向神明討要雄性象徵的祈願,竟以這種荒唐可笑的方式接收。他可以用肚頂撞討厭的雄性,抵消所有惡意。然而腔體內的痛楚讓楠沒有絲毫保護殼下的安全感,鏡中的自己更似凡事小心翼翼的孕婦。
三個月過去,肚繭一圈一圈擴張。針對這特殊病例,醫生所有藥方都被繭擋開,只能為楠簽署轉介紙。楠有時摸摸粗糙的肚皮,陣痛過後竟隱約感受到肚裡有生命。他提醒道,那是自己。
怪異肚繭終究影響到楠的生活。下屬背地裡議論公司的怪物,上司被繭震懾,有感楠難以控制。起初楠還可以穿鬆身上衣掩藏。然而繭明顯有蔓延跡象,細絲痕沿著肋骨間隙和血管伸張,從頸至胸口都織成厚度不一的繭皮。
據家庭醫生回憶,當時楠仍按時到醫院清洗皮膚,並預約半年後做割除手術。手術前約一個月,醫生收到楠電話。楠咬字無力,伴有重重喘氣聲,通話更啪一聲中斷。醫生判斷楠狀況危殆,親自上門探訪。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楠。門沒有鎖。客廳散佈皮屑,楠懸掛在天花板,全身如長滿厚厚的繭,形成太空衣般的保護殼,只露出兩隻手指和嘴巴呼吸。醫生隨身的鈍軍刀切不入楠的厚繭。粗糙而結實的繭下,全摸不到肌肉骨骼,也沒有心跳。唯一有生命跡象的是,儘管不見眼睛,醫生覺得楠在流淚。
楠聽著醫生講述這荒唐故事,掛起一張假裝喜歡和感激的笑容。關於繭中經歷,他只記得思緒愈飄愈遠,一切在打轉。皮膚失去觸覺,軀幹和內臟消失,意識泡浸在溶液中,只有痛楚。楠把自己和這一切都消化乾淨,向醫生揮揮手,再次答謝醫生的付出,微笑著步出診所,舉止多麼得體。
放完上司特准的長病假回來,陌生的見習生在努力工作,從前天天打交道的同事逐漸疏遠。楠搬進寬敞舒適的經理房,書櫃和檯面被人打理得整整齊齊。他的肌膚如嬰兒光滑,繭卻長到靈魂裡去。
(寫於2024年9月)
——載於《有荷文藝雜誌》5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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