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20日星期三

短篇小說〈胡至明〉

  今日初一,望望窗外,不要望出窗外,小心大海把你吸進去。你有一個更大的世界,屬於永恒,超越時空,超越生死,沒有任何變化,又非一片死寂。就在遠處,就在那處,海水最漆黑處,海面消融,抽象的流體波紋在蠕動,如一群亂竄的蚯蚓,又逐漸找到浪湧的節奏。忽然一把聲音喊道:「要有光!」白光自振源散射,生出一塊雪白明亮的圓玉。

  白光凝固了海,釋出濕地腐泥的鹹味,植被飛快地生長,高一點的土堆漸漸乾涸,化為可以踏足的草地。一次漲潮,一陣巨浪湧來,草地被淹沒了。突然一棵參天巨松破土而出,根莖把地上乾巴巴的黃泥全扯出來,越堆越高,擋在我家高樓前方。白光從山頂的松樹林間透射,大山連綿千里,不見盡頭,想不到數千萬年前汪洋澤國,如今竟成茂密山林。

  山裡剛下過雨,帶來些許涼意。有別於風化侵蝕嚴重的山頂,水氣充盈的山谷長著大片竹林。幾戶人家世代在這兒落戶。少女們總是相約一起到河邊洗衣,光著腳丫踢水,弄濕彼此白布衣,累了便脫衣沐浴。你還在窺看嗎?她看到你了。只在月出的一刻,青春少艾的肌膚雪白透亮,柔滑而有彈性,走路時擺動豐滿的美臀,既輕盈又誘人。你看著佼人遠去的風姿,難忍內心焦灼,竟忘記了你不可聲張。「兮!」你只能發出這個聲音。「兮!」少女回頭露出疑惑的表情。「兮!兮!兮!兮!兮!兮!兮!兮!兮!兮!」你終於成了一個變態,少女手掩下體,在你眼前裂開,象牙雕塑的碎片散落一地。伸手摸摸剛被你破掉的少女,碎化被你手指的溫熱融化成水,沿指縫流走。

  你舉頭張望深邃夜空,自方才月出已有一段時間,月亮高掛天幕中心。你再低頭思索,少女已逝,你也不想留在這裡。要回去嗎?回家?說到底你現正身處在甚麼地方?這片美麗的山林不能作為歸宿嗎?忽然你的肩上落了一塊少女碎片,接著在你的髮上。遠處傳來一聲烏鴉啼叫,再抬頭看看吧,你發現月亮殞落了,半空盛放的白色煙火,拖著流星尾巴掉落人間。地震嗎?林中跑出一群隊形整齊的三角龍,後方一隻超巨型暴龍全速狂奔,靠近一隻年幻三角龍。它張開血盤大口,追上了——超越了!暴龍露出得戚的微笑,哪怕手短,仍振臂高呼。下一刻,月亮墜落,一切都滅絕了,你兒時最愛。

  俯瞰凡間,人類如螞蟻每天沿固定路線走動,漫無目的地來來去去,生生死死。它們外表都一樣,我完全無法區分,唯有瘋子留下深刻印象。首先是一位藥師,或曰「毒撚」。據世人解說,「撚」意謂用手指輕柔地捏取。常人喜歡撚花撚雀,藥師則鑽研毒理,經常揉捏大麻毒草,導致神經衰弱。每到夜裡,他便酒醉不醒,幻想自己浸泡在花海間,當影子是朋友,一起唱歌跳舞,Hippie笑臉,向我敬酒。興起更會脫去衣服,逼我觀賞他與影交歡,不堪入目。他還精通樂韻,擁有二十四名冰精玉潔的學生妹,每晚約一個到江南水道上的拱橋鑽研修習,跪下來吹簫,難聽之極,不堪入耳。後來他的女兒投身金融行業,遊山玩水,濟世為懷,蒸豆腐火腿給乞丐,更以父親吹簫經歷命名菜餚。

  水道匯集成湖,湖畔有座小樓,三國時期諸葛孔明曾用亮子力學在樓頂借東風,自此每夜刮風,直至千鿋年後周郎誤唱一曲東風破,才還清利息。數千年來,多有怪人登樓,如一舊飯登樓看皓月千里,穿襪子拉不起,心理不歡喜,向無人湖山宣告要先於天下的人抽襪。你看不懂吧?其實這些文章你都看不懂。那是他自認為的幽默。又有一位亡國君主,在樓上開了理髮舖,可惜技藝不精,工具粗劣,對著客人一頭絲滑如春水東流的長髮,常常剪不斷,理還亂,還反罵客人亂動,「你郁咗呀!」惹來劣評如潮,連帶店舖被稱為西店,小樓被稱為西樓。

  城市重建總難避免,摩天高樓拔地而起。古人擔心高層樓房較為寒冷,又不願多穿幾件衣服。其實現代人早有空調暖氣,屏風樓和熱島效應更是保溫秘技,逼得我打開臭氧層通通氣。不小心翻錯科目了。高樓不減怪人。理髮店之上,高層有戶人家姓胡,都這個時候還亮著燈。父母皆為正經人,以迷糊少主胡至明最為奇怪。每夜更深,有床不睡,總愛趴在書桌上,以一疊厚重的中文科筆記為枕,口中念念有詞,把詩詞文章亂背一通——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明所以。今日初一,望望窗外,古月依舊,直至天明。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九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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