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19日星期三

短篇小說〈沒有謊言〉

這是一個沒有謊言的時代,人們已無法用語言說穿虛實,哲學不再探討人類的存在與世界的真理,變成純粹的語言遊戲。我是最後一批出生在謊言年代的老人,如今教科書都這樣稱呼那個世紀。不是說當時的人愛說謊,至少我自認為是個誠實的人,而是那是人們仍能說謊的年代。很荒謬對吧?人怎會無法說謊?只要把真相歪曲,虛構一些內容便能說謊,小孩子能懂,大人更不用說。曾經我也如此相信。

這年頭大家都讀過伊索寓言《狼來了》,那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故事。由於我是個誠實的人,我十分痛恨《狼來了》中謊稱狼群來襲的牧羊小孩,他是多麼卑鄙之人。幸好那只是故事,不可說謊的道理也被我銘記於心。

然而一切巨變也源於這個故事,一個名叫綠色衫的三流哲學家提出《狼來了》中根本沒有人說謊,因為謊言並不存在。

當小孩三番四次喊道「狼來了」,使得村民們不再理會他時,世人只管把故事解讀為警報疲勞:小孩說謊令村民鬆懈,最終自食惡果。低劣的教育者甚至給故事賦上「不應說謊」的道德批判,使之成為平庸的道德教材。這是對故事深意的不敬,幾代學子只知故事冰山一角,都忘了用腦思索故事內容。當他們成為下一個教育者,只能給後代重覆講授......

我之所以稱他為三流哲學家,是因為他著實學識不多,只擅長詭辯,經常自創奇怪理論及解讀,使人摸不著頭腦。我甚至不想寫下他的名字,也實難認同他對《狼來了》的批評。我心愛的故事,謊言與真相分明,又富有教育意義,不應淪落為他搏取眼球的工具。

故事呈現出一種後現代危機,愚昧的讀者以為小孩說謊,這是因為他們站在全知又抽離的角度假定狼最初並沒有來,進而否定小孩的說話。假若我們不是讀者,而是故事中的村民,我們能肯定小孩的說話孰真孰假嗎?無論小孩說甚麼,我們都沒有判別真假的標準;不知真假,便不能說某些說話是假的,是謊言,因此我們無法得出小孩在說謊的結論。

可想而知,這篇文章一出,那位哲學家隨即被眾多評論人瘋狂恥笑,連同儕也批評他強詞奪理,故意歪曲故事意思,胡亂挪用「後現代」等字眼。可是沒有辦法,人們就是喜歡他這種「先見者」。

文章後來在網上爆紅,人人模仿他的歪理。有人開始在社交平台或討論區發佈虛假內容,引來一番爭論,然後提出其他人沒有判別真假的標準,因而無法指控自己在說謊。這股熱潮持續了一個多月,誠實的我每次都選擇相信那些謊言,總是落得羞辱的下場。我已數不清自己誤信了幾多時事,目睹了幾多位名人逝世,甚至想看看少女圖也總是開出老婆婆。

那位搞得網絡烏煙瘴氣的哲學家看準機會,在熱潮快退時刊登了新一篇文章,答謝網民於生活中套用他的理論,把他從學術象牙塔救出來,改變社會。又指我們的世界是真實版的《狼來了》,當每個人都在說「狼來了」的時侯,我們根本無從判斷真假。

社會是個偉大的實驗室,這個時代誕生出一種新現象,當村民們聽到「狼來了」時,起初大家必須選擇相信還是不相信,即選擇視之為真話或謊言。但當他們漸漸明白真假難以判別時,「狼來了」便變成一句沒有用的說話。有趣的是,村民沒有把「狼來了」當成耳邊風,那是其中一種對待「沒有用」的方式,左耳進右耳出,毫不上心。相反,「狼來了」的危機性使村民不得不作出回應,可是由於毫無標準判斷真假,相信與否就像二份一機率的賭博,機率也是偶然,於是村民選擇同時相信與不信。

「狼來了」不只說有狼來了,而是同時表達了「狼來了」及「沒有狼來」兩個相反的意思,既是陳述,又是問題,既正又反,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符旨自我矛盾化」。不但《狼來了》沒有謊言,我們也踏進了這樣一個沒有謊言的時代。語義的自我矛盾將導致文字和語言的意義崩壞,我們再沒法清楚表達任何訊息。我們過往總是無條件相信其他人的說話,這便是謊言年代的恐怖。在我的指引下,人的頭腦變得清晰,今天世界異常明亮。

三流哲學家在網絡再度爆紅起來,人人趕潮流似的拜讀他的文章,爭相套用。一時間,到處可見「自我矛盾化」的字眼,人們對所有語句都抱有懷疑的態度,認為每一句說話都有相反的兩個意思。

像我這樣的人極力反對語義消解,即使被漫罵,我們仍堅持以從小被教導的誠實美德待人,被稱為誠實派。但我們在現實中根本無法與人溝通,只能與同一陣營的誠實人對話。最終誠實派不攻自破,原因在於,我們必須對其他人抱有百分百信心,才能堅持誠實。只要陣營中出了一個叛徒,甚至只要對一個人產生懷疑,不管他是否真的說謊,也無法扭轉誠實派的瓦解。

這是一個沒有謊言的時代,我們的世界無可挽救。如今稱得上誠實派的只剩我一人。然而沒有另一個誠實的人,我又如何肯定自己誠實呢?我只能堅信著。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第八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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